第65章恨的化身
风声凄凄,他身姿挺拔似青松立于苍茫雪地中,轩如霞举,风雪拂乱墨发,艳紫色的发带飘泊无间,淌落的血迹染在霜剑,忽似眉心朱红的痣,忽似搏动的丹赤。
不重要了……他双手被废,齿间含剑,孤清的瞳眸透着日暮途穷的决绝,眼前似乎一片虚无,逐渐浮现缭乱的黑影。
在迫近,他年仅十八,载一抱素,恪守信仰,未见阔天,未闻天言,未立高志,未曾如今是朝闻夕死,若说无恐无惧,是绝无可能的。但他若退缩,身后遭殃的就不止一人。
刀剑尚锐,剑身的花纹烙在心间,隐隐耀光,为何不战。
他的目光似执锐披坚,坚定不移地锁住那道黑影,拼死一搏。实力悬殊,上阶与下阶的差别,他深晓,但退无可退,那人就是要他死。
“你的双手在发颤,眼神万般坚强,却是强弩之末,受不住一击。”
鹤川眉梢轻挑,眸光冷冷,歪头嗤笑,赏美景恶劣地盯着少年淌血的手,“很痛苦吧……。”冰冷的目光移落在唇角、剑柄上,沉默了一瞬,忽然出手抽剑,剑身垂落白雪,花纹鲜艳,凝着光影,勾起他的沉思。
这柄剑的花纹是那人所喜,亲手雕刻。在鹤泽的记忆中,那人容色清丽、眸光是他未得到的温柔,笑盈盈地刻落在剑柄。
鹤川困惑地看着剑,又侧眸望向撑在地上的少年,睫毛轻颤,缓慢道:“这不是你的剑……”
少年咬紧牙关,忍着巨痛,眉宇间凝着冷漠之色,沉声道:“还给我,这是我的,你这个无耻之徒!”
鹤川俯身,掐住他的脖颈,低眸冷笑,“你偷的?”
鹤川宁愿相信是沈吟溪偷盗的,都不愿信是林疏清所赠予。
他一想到那个猜想,就心里很不舒服。难道在她心中,自己甚至都比不过一个灵力低弱的小孩,简直比被她砍一切还痛。
他手上的力道加大,把沈吟溪掐得脸色涨红,急咳不止,捶打着他的手。
“咳……咳咳,你,你不配碰我的剑。”
鹤川听不得“我的”二字,冷凝着脸,阴沉沉地瞥他一眼,手使劲一挥,冷风划过,“砰”的一声,人体重重地砸在玉树上,随之玉树倾倒,后脊断裂了。
沈吟溪在树下慢慢地挣扎着,天光洒落,光影碎乱,温暖而冰冷,伤口浸着雪,他忍不住缩在阳光下,仰头望向眼前一望无垠的天地,伸手抚过暖光,缓缓阖上眼,清泪划过苍白无血色的脸颊,化在落雪,归于荒芜。
青紫的手捂在心口,似乎在珍藏着什么,但在最后一刻,呼吸断绝,也没有拿出来再看一眼,或许是不舍得,怕被践踏,又或许已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至此,是他原本的结局。
有人更改了他们的命运,这个世界已经是最圆满的了……
冷风刺骨,有人不忍他们掩埋于雪下,时流不断重造,化尽灾祸……
无主的剑光影暗沉,随之陨落。
鹤川目光一顿,末了,冷笑一声,“他死了你还要陪着,可笑。”其中的意思,不知是说剑,还是暗讽另一个人。
剑身无光,从阳光下看,像把垂死的钝剑,不再光华。鹤川抓紧剑柄,脸色难看至极,少年的死加快达成他的计划,可心猛跳不停,像在害怕什么,怕某个人知晓后,又是如何对他。
他紧抿着唇,想丢掉手中的剑,却又犹豫不决,情感的影响不知不觉中渗满了他的心,无法再果断下手。
最后,剑甩向碧空,不知落往何处。他不会回头,朝沈吟溪走近,也朝千年所谋的罪恶走近,善念这种东西对一个从来只有恨的人来说,是不可能存在的。
剑影刺向他的身影,阻止他的步靠近。
他冷漠地回眸看,轻轻抬手,一丝白光轻而易举地击落那道泛着重重杀意的剑影,漫不经心地看向来人,冷笑道:“干脆来齐了,也好投胎时作个伴。”
剑风似乎也不恋战,雪雾遮去视野,矫健的青影落在玉树下,浮了一层雪的少年被人一把抱起,冰凉的体温提醒着来人已迟,太晚了……
雪混合透明的晶体,砸落在地,分不清是血还是他的泪。
剑气裹紧两人,梧晚凉眼眶发红,往日活得洒脱的师弟突然被人杀死在家中,双手被废,心口淌着血,后背也满是鲜血,这一幕惨绝人寰,永生永世无法遗忘,无法接受。
心口一阵发痛,剑气也乱了。他有些撑不住,抱着人跪落在厚重的雪地。强行闯出炼神的杀阵,身上也就遭受重伤,加上运功起剑,更是雪上加霜。
由不得他喘息,黑影逼近了,狂风骤起,令人窒息的感觉来临了,看来,那个人想一击杀死他。
“去死吧。”
籁籁雪声,他凝起全身的内力,冰晶而结的护体术围住他们,这是唯一的方法了。
“对不起。”他握住沈吟溪冰冷的手,闭上眼,唇边渗血,落在雪地像活在最后一刻的红梅,苟延残喘,尚存一息。
腰间的香囊泛着微弱的光,替他们抵御了必死的一击,缓缓暗沉下去,回归平缓。两股力量交汇,死路逢生,使梧晚凉骤然一惊,是师父的气息。他未来得及张望,便因神力消耗过多,晕倒在雪地。
鹤川被这突然袭来的力量击穿心口,愕然倒地。他看向白茫茫的天地,没有发现踪迹,但不敢赌,阴沉着脸转身离去。
下一刻,他侧身凝力朝雪地中的两人击去,又被挡了回去。果然,有法器护着他们,垂下长睫,不再犹豫地离开。
人声愈近,一声惊呼,接连而起。他们被搬离别处,进行医治。
此为二劫,已破。
古鸦环林,诡叫不绝,鹤川捂着心口,踉踉跄跄地往前去,不远处魔族的地界,只要多吞噬几只魔兽,便能恢复。
突然,凌厉的剑风从他的首级扫落,由于反应及时,只削落几根发丝。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回眸,扬唇冷笑,那股熟悉的气息,死也忘不掉,终究还是找来了。
漂亮却冷然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那人青丝散落,衣袖些许破裂,样子狼狈了许多,容色依旧清丽,平淡地看着鹤川。
落在鹤川眼中,却是美到极致,即便是来杀他的。他觉得自己无可救药,痛恨这种感觉,却又忍不住倾慕。
“你来杀我。”
他静静地凝视着她的身影,轻声问。
满树落叶,他偏偏觉得抖落的是花,因为她笑了,这次是因为他这个人。
思潮似海浪拍打着他,银光华剑似乎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唯有心迹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