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忆往昔下
天地苍茫,姜弱曦似沉浮其中,恍恍惚惚,闭上眼,结了寒霜似的记忆回到原点。
她口中嘲讽的怨灵,是她自己,也确实无能,她心想。
从小在寺庙中长大,但爹娘未曾弃过她,每每问上一回,阿娘总是流着泪看她,把她的手握得很紧,也很温暖。
尚在襁褓的她,被恶人盯上。恶人想骗阿爹阿娘,说她天生不祥,爹娘自然不信,把那人赶了出去。
村子的农田干旱,地裂成几块几块的,寸草不生,那人又来了,说罪魁祸首是她,爹怒极,使了狠劲,急急地打了出去。
再来,那人只留下一句话,丢下了串珠的手饰,言道:“若你女儿不随身佩戴,休怪我无情,村子里的人自然也不会幸免,另外,把你女儿养在山头那间庙中,若非生辰之日,不可归家。”
那人放话后,爹娘又惊又怕,知道那人绝对干得出来,只能颤着双手,流着泪,忍痛把她养在远远的寺庙,自此她带着不祥之物留在了山头外的寺院。
再大一些,那人笑着对爹娘说,十八岁时她就可归家,往后平安无事。爹娘是不信的,跑了好几个山头去拜神求神,鞋磨破,脚也劳损得走不动,隔了些日子,又去远点的地方求,总说心诚则灵,就这样坚持地拜了下去。
弯了无数次的腰,跪了无数次的腿,求了无数次的神,到了最后,却是神无情地杀了她们。
想了想,那日春满人间,弟弟妹妹捧着最新鲜美丽的花献给她,笑意盎然,齿牙春色,是最有活力的年纪。
下一刻,冰冷刺骨的刃刺穿皮肉,她们倒在血泊中,她的希望燃烧殆尽,支离破碎,眼前的一切没有了色彩。
她让自己陷得更深,无声的水流进来,浸湿了她的双眸,慢慢的,冰凉的感觉,下意识想到那个怕冷,整日衣服都裹着紧紧的少年。
初见,她对他有几分厌,因他总是寒着脸,问也不答,细皮嫩肉的,锦衣玉带,活脱脱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
可那怎样,遭了难似地逃到她的院,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担忧的目光紧随着他,是亲人吧。她没有多问,看着他无力地倒下了,跟着他的那个人求着她救他。
她不想惹上麻烦事,皱眉连退几步,那人往衣袖里掏了掏,拿出银两,知道她顾虑什么,又连忙说,他和住持认识,等住持外归回来,不会再麻烦她,若有事发,绝不牵连到她。
家中缺钱,她思忖了会儿,点了点头,收下了银两。她俯下身子,把人打横抱起来,那人惊愕地收回手,懵了一下,轻手轻脚跟着她进了屋。
“姑娘,他怎么样了?”那人轻轻地问了句。
住持待她很好,教她医术,若不是他们认识住持,她也不大愿意救人,总觉得把性命给交出去了。
掀开衣袖,手腕如她想象的富贵人家一样肌骨莹润白皙,就是瘦削了点,简单地把了会脉,“你没给他吃饭?”她说得通俗易懂。
那人涨红着脸,期期艾艾地不知道说什么。
她就问一问,人愣是半天说不出个什么。她大发慈悲地指挥人去厨房拿饭菜,好让他家公子醒了进点食。
浅叹了一口气,想着拿钱办事,她又坐回去,低垂着眼,拿着针扎了几个穴位后,百无聊赖地打量躺着的少年。
听闻富贵人家的糟粕事也不少,特别是家大业大,人还多的那种,他在里面饭都吃不饱嘛,穿得挺得体,看来他那户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她歪着脑袋,不知道看了多久,听到放缓的脚步声,侧眸看了眼,那人把饭桌搁桌子上,手指比划着什么,算算时辰,住持他老人家正拎着包袱进门,她冲那人点点头。
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她有些好笑地勾了勾唇,就那么放心她呀。
念头正转悠着,转眼就看见脸色苍白的病者盯着她看,双眸就像无垠的碧空,一片浅蓝,可惜云雾蒙住了光华,是浅淡冰冷的。
猝不及防地对视上,不过她没什么情绪,淡淡地说:“醒了,吃饭吗?”
少年垂下眼,摇了摇头,手攥紧柔软的厚被,肉眼可见的不安,哑着嗓子说:“舅舅呢?”
她顿了顿,才想起没给人喝水,诶,第一次当医者,难免,难免如此,起身倒了杯递给他,说:“他去找住持了,你就安心躺着吧。”
少年没说话,她心里嘀咕了句真古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两个人,一慢一缓,一快一急,想想就知道是谁了。她转身一看,住持梳着他的大胡子慢慢地过来,少年的舅舅想扶着,住持推脱着,两人推脱着过来了。
她眼里浮着浓浓的笑意,唇角微掀,手搭着手说:“带了什么回来呀?”
她不能出去,所以住持每次回来拎着一大包东西,有阿娘托住持带的衣裙和一些小玩意,还有给其他弟子的东西。
那么大包东西,阿娘每回叫个人帮他拿着也不要,总是笑咪咪着说,会变个大乌龟帮他背着,阿娘不信,偷偷派人跟着,结果把那人吓一跳,还真变个大乌龟出来。
唉,真想看他老人家怎么变,想偷偷学,她一问,老人家每回都说,不可说,不可说。
“弱曦啊,你阿娘做了糕点,你拿去给师兄们分去,顺便看看那几个师兄有没有偷懒,特别是小衡,你仔细盯着他,每回都偷偷打瞌睡,哎哟……早知道不捡他,早知道……。”
住持次次都这样说,不还是私下偷偷带了糕点给小衡师兄吃。
她应了一声,知道是想支开她,说些不能她听的,手指缠绕着发丝,漫不经心地走开了。
再往后,她也知道那个少年叫什么名了,仙希寻,听住持说是某国的太子,身份贵重,不可张扬,师兄们都不知道,只一口一口阿寻地叫着。
诶,住持为什么跟她说,缘由啊,说阿寻以后跟她在一个院子里住,想着知道也无妨。
阿寻的舅舅去了别的地方,特意找她辞别,说阿寻很喜欢她,希望她也能跟阿寻说说话。
嗯,也不知道哪门子的喜欢,他舅舅走前,又给她塞了些碎银子,她笑着收下,收了钱她自然也会办事。
阿寻与她同岁,看是十五岁,瞧着比她还小,个子跟她差不多,饭吃得也不多。
住持又出去了,也不知道从哪知道的她收了钱,倒也没要回来,就丢了本医书,意思是要她帮阿寻调理身子。
阿娘生了个可爱的妹妹,抱着妹妹来看她,阿寻跟着出来了,风似乎专挑他吹,不一会儿,又咳嗽起来,阿娘可心疼他了,说阿弟都比他壮实,连忙把人扶了进去,又烧了火,让他暖暖。
春光熹微,在院子轻晃着妹妹白嫩的小手,肉嘟嘟,真可爱。她低头亲了亲妹妹红润嫩滑的脸蛋,心里止不住的喜欢。
看着妹妹气色红润,心底闪过某人虚弱的样子,是该好好养着了,她心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