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金秋(八) - 寂寂檀香晚生烟 - 鱼归池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六十一章金秋(八)

岚清忙用扇子给她掩了面,一面拉她去更衣,一面说道:“好妹妹,在场多少官眷,你可千万别在这里发作,若是哪一个去给徐夫人吹一耳朵风可就不好了,我知道你的心病,我们回去再从长计议啊….”  娅白掩了嘴,着急道:“父皇这都下了旨,板上钉钉了,这可如何是好….”

岚清拉着她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缓缓说道:“我素日说你是个少根筋的,你竟还真少根筋不成?父皇方才说了因为三妹妹尚未及笄,故未将婚事定下,你难道忘了天朝的习俗——女未及笄不可定下终身大事…..且这样的大事,连徐夫人还不知情,可见目前只是口头上说说,究竟如何,还等明年才可做决定。”

娅白绞着手帕子,说道:“可是姐姐…..可见父皇是有这样的心的,否则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说出来,天子金口玉言,在场又有那么多有头有脸的人听了去,如何能改得?”

岚清失笑道:“傻妹妹,你只晓得天子金口玉言,我日日所说的‘人定胜天’这会儿子你倒是忘记得干净!你也知晓那徐夫人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徐夫人素来不喜欢轻浮娇气的,可巧三妹妹只是这两样便占全了;再者说,外祖母如今与那徐夫人走的近,你还不知道外祖母那护短的脾气,就是你再不好她也能给你夸出一朵花来,况且你又不是那等无才无能的,你难道还不知你在京中的名声时常惹得人赞不绝口?”

娅白点头如捣蒜:“怪道听前儿外祖母说起这徐夫人相人,只挑着那书香世家女子相…..”接着又转喜未悲,说道:“只是不知要如何‘人定’才能‘胜天’….”

岚清暗讽道:“这便是了,左右三妹妹明年才及笄,你慌什么?若是他们王家抵死不愿意要这个儿媳,父皇还能强塞不成?若是强塞了,你当这天下人是没长眼睛和耳朵的?”

“国无民不立,姐姐这话说的极是….只是——”娅白欲言又止,半晌才道:“只是别叫向上回出了闹人命才好,前儿我总是被梦魇住….”

岚清眼底顷刻便冷了几分,“上回死的不是那个太监,就是你了,你自己借机陷害不成,还差点漏了陷,你也只是鸳藕对父皇的重要性,还敢那般行事,做成了还罢,却是漏洞百出,若非我及时灭了口,你有几条命够父皇问责?”

娅白诺诺道:“那也不必将小荷的妹妹丢下井罢,她不过是去承欢殿传了一句话…”

岚清噤声道:“闭嘴!”四下望了望周围,确认无人后,才缓了缓语气,安抚道:“你知晓三妹妹这些年的蛮横,若不是因为她,我们也不会冒着险去行事,你也不是不知道这么些年她一直是父皇的心头宝,我只是不想你在历经一次姐姐的苦,你可知道,有些痛于她不过切肤之痛,可于我们便是骨血之痛!”说道最后,她的语气渐渐急切起来。

娅白知道,她暗指的,是霁月。

听完这些,娅白也不再纠结什么,只道:“姐姐说的对,有时候我们不主动把握,该是自己东西就要易手她人了!”

两姐妹细细商讨了一番,便回了席。

话说那静檀沿着那内侍指的路一路奔去,种在万岁山寻见了初寂的踪迹,其实是在万岁山脚下,偶然闻见一股子淡淡的檀香,此时月上中天,静檀借着月光看清了地下,骇然大惊,竟然是一滩半黑半红的血迹!那檀香竟然是从这血里散出来的,血里带着这股子奇异的檀香,除了初寂还会有谁!

静檀匆匆上了万岁山的廊沿,廊沿上挂了各色纱灯,她沿着灯一路找上去,果然,在那半山腰的廊沿上,找见了他。

只见初寂半靠在廊沿上,棱角分明的面庞清晰的示与人前,眸子阖着,唇角轻抿,眉头微蹙,明月清辉撒在他身上,倒无一丝寒意,却是温柔的紧。骨节分明手就这样随意垂着,全无半日持重规矩的模样,却添了几分不羁与洒脱,像极了话本子里的妖僧。

这场景让静檀怔在原地,只恨眼前无纸笔,恨不得将他画下来才罢。

待她回过神来,急忙唤道:“先生!”

见她没有回应,她又凑近唤了一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谁知竟从他衣袖里骨碌碌滚出一个白玉瓷瓶。

她去捡了,听初寂似乎是听见了她的叫唤,听得他呓语道:“公主…烦劳公主,将瓶子里的药丸拿出一丸来与我…..”语气轻且无力。

静檀依言照做,只觉手里的药丸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正要递交与他,却见他的手无力的垂在一旁,想来他也没有那个力气去接罢….这样想着,她便大着胆子,直接用手将药丸按进他嘴里。

那药丸似乎被他的牙齿抵着进不去,静檀凑近他,正想看清时,只觉指尖微微湿润,原来是他将药丸吃了进去,静檀没来得及收手,被他的舌尖碰上,她被微凉的触感吓得一怔。

好巧不巧的,初寂刚刚睁开双眸,好巧不巧的,正对上她凑近的目光,她分明的捕捉到他眸子里的慌乱,不似平时的平淡如水,竟觉有几分乖觉可爱….

他开口:“公主….”声音低沉,似乎在警示她不可无礼。

静檀忙退开,暗自庆幸这是在夜里,先生看不见她脸颊的滚烫。

她想起那滩血迹,一时也忙不得害羞,紧张的问他:“先生这是怎么了?受伤了吗?怎么好端端的会吐血呢?”

他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盘腿打坐道:“…..无事,贫僧调息片刻便好。”

静檀无端的想起翻窗那日他异常的举动来,仔细端详了他眉间,才松了一口气,好在没有那妖冶的朱砂记。

于是笑道:“那我给先生护法。”也免得先生再出什么事….

初寂勾起唇畔,微微颔首,算是默许。

在他打坐期间,静檀把玩着那瓶药,又凑在鼻间闻了半日,忽然心下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旁边的初寂,一脸的不可置信,暗道:难怪先生对鸳藕的毒那样了解,难怪他不过几日便制出了月随的解药….

这是….这是月见丸!难道先生中了月随之毒!?可是怎么会呢,先生是万千民众心里的活佛,怎么会中情蛊月随?即使中了又怎会发作吐血,先生又不会害上相思….想到这里,心头似乎突然被一把刀绞着,竟比方才被父皇说亲还要震惊上几分,她又怎知先生没有相思之人,回想莫素曾说过自己不够了解先生的话,又想着先生那样护着莫素的模样,脑海里的思绪是越发的乱成一锅烂粥….

她此时心头有一腔话想问他,却又不敢打扰他调息,只得在一旁胡乱猜想起来。

良久,初寂才缓缓睁开眼,见她攥紧了那个白玉瓷瓶,眼神也不知望着哪里,竟是失神了一般,他连唤了她两声也未见她答应。

“公主?”他再次唤她。

静檀回过神来,见他气色已经恢复如常,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将白玉瓷瓶递还于他,复又悬起来,眼睛只是盯着他,万千愁绪,却讲不出一个字来。

她想问他是不是中了月随之毒,她想问他是不是有了相思的人,她想问他那个人是谁,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动俗世之念,既然动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不是她…..思及此,她自嘲一笑,为什么要是她,她不过是先生的学生,她又算得了谁……

最终还是初寂先开了口:“公主怎么了?是不是贫僧方才吓到公主了?”

抬眼看他,听他语气有几分关心之意,她此时却破天荒的没因为他的关心而庆幸。

“怎么会,我只是想着先生怎么会那么香,从前以为是因为染上了檀香手串的气味,现在想想却不是,先生的血里是含着香的,自然是自身带香的缘故….先生可是得什么病了?”说道最后,她又懊恼问出了这句话,她问自己,她是真的想听见那个答案吗…..

意料之中的,初寂没有答话,他只是垂下头来,半晌,复又抬起头来,认真的说道:“想必公主也有所觉察,贫僧体质特殊,只是个中缘由,现下还不能说与公主….”

既然有难言之意,她也不愿意再问,只是小心的问道:“那先生….会有性命之忧吗?”就像上回一样,突然没了呼吸….

初寂失笑道:“贫僧是佛门中人,生死是不论的。”见她突然紧张起来,有补道:“公主且放心。”

听他这样说,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良久,又听得他道:“公主与王家公子结了姻亲了….”

正在她分辨他这是问句还是感叹句时,又听他轻笑着说:“果然是佳偶天成,一对璧人。”

原来是感叹句…..“先生真的是这样觉得吗…..”

“王公子为人妥帖,正好对上公主的性子。”

她苦笑着说:“先生你又小看我….不过先生这话,我免不得要驳一驳——”

佛祖知道她现在有多后悔刚才没能多喝两盏换骨醪,若是喝醉了,现下多半还能撒撒泼歪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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