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陈旧伤痕
<div>此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多钟,周前要接待媒体记者,还要向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汇报案件经过,便早早赶回了市局。
审完了马东来,老国刚走出审讯室,就看到王艺嘉站在门外,便关切地说:“小王,你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现在案子基本上尘埃落定了,赶紧回去补个觉吧。”
王艺嘉三十刚出头,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6个小时就破获了这么一起特大的恶性爆炸案,他依旧在兴奋中:“国指挥,我还不困,您年纪大了,我马上开车送您回家。”
“我就在会议室里躺一会,我总感觉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或许睡一会就能想起来了。”老国看了看王艺嘉,问他,“你还有什么事吗?”
王艺嘉犹豫了一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打印纸递到老国手里:“国指挥,昨晚爆炸发生之前,我在街上遇到了一对外乡的老夫妻,这是他们的寻人启事。”
老国将寻人启事展开来看了看,立即明白了,便问:“你是觉得嫌疑人马东来就是那对老夫妻要寻找的儿子吗?”
王艺嘉点了点头:“是这样的,那对老夫妻的儿子在三岁半时就被拐走了,自那以后,他们就骑上三轮车,在全国各地流浪漂泊,他们这一找就找了将近二十年。我觉得他们太可怜了,就答应帮他们留意一下。”
老国又看了看寻人启事,发现老夫妻要寻找的儿子和嫌疑人马东来的年龄是一样的,都是21岁,老国轻轻念道:“……吾儿喜欢唱歌,喜欢小猫小狗,左小腿后侧有一块被摩托车排气管烫伤的伤疤,形似手指,当年长约五公分,宽约一公分……”
老国立即明白了,他问:“小王,你发现马东来的左小腿有伤疤了?”
“国指挥,昨天晚上抓捕他的时候,他是穿着短裤的,当时我的两个同事扭住他的胳膊,我俯下身,从后面抱住他的腿将他掀倒。当时情况太紧急,我没有介意,刚刚歇下来,我突然想到,我似乎看到他腿上有块疤痕,但在哪条腿上,我实在想不起来了。我一直守在门外,就是想等你们审完了,进去看一下。”
老国对眼前这个心细如发的年轻人刮目相看,虽然此时的审讯还没有结束,但老国还是将他领进了审讯室,让他掀起马东来的裤脚看了一下。
果然,马东来的左小腿的后侧,有一个形似手指状的陈旧伤痕,因时间太久,伤痕已经与周围的皮肤没有多大色差,王艺嘉便问:“马东来,你还记得腿上的伤是怎么弄出来的吗?”
马东来不知警察为什么关注他腿上的伤痕,摇摇头说:“小时候就有了,不知道是怎么受伤的。”
出了审讯室,王艺嘉对老国说:“我得赶紧联系昨晚见到的那对老夫妻,让他们留下血液样本,之后再和马东来的样本比对一下,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得排除一下,我才安心。”
老国深思片刻,问:“如果马东来正是那对老夫妻的儿子,接下来你会怎么办呢?”
王艺嘉显然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摸了摸脑袋说:“国指挥说到点上了,他要是个普通公民,或者犯了点小案子,我把鉴定结果告诉老夫妻俩,他们一定会喜极而泣。可是马东来犯下的可是一死三重伤的恶性爆炸案,肯定免不了一死,咱们总不能让老夫妻俩千辛万苦找到的儿子竟然是个死囚吧?那样的话,他们的精神支柱还不一下子就垮了?”
“可是,让他们在茫茫人海里,毫无结果地继续寻找也是残酷的,你想过吗?”见王艺嘉没有了主意,老国又说,“这样吧,你先找到那对老夫妻,别告诉他们马东来的事,就说要留个血液样本,咱们私下里比对一下,万一比对成功了,咱们再商量下一步的方案。”
王艺嘉拿出手机,正要拨打寻人启事上留下的电话,老国的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师傅,您都熬了一整夜了,还不回家休息啊,陆姨又得怪你了!”
老国没有回头,就知道周薇在叫他。
周薇是老国五年前收下的徒弟,也是市局局长周前的侄女,那会儿他正在侦破保险柜里的骷髅案,周前将侄女塞到他跟前,硬让他收下这个徒弟。周薇刚从警校毕业,是个见习刑警,也是个菜鸟,但她网络技术好,还通晓黑客技术,脑袋也灵光,跟着老国一年多,参与了几起大案的侦破,还出了不少好主意。出师之后,她在支队的直属大队做了一名刑警,现在,她已经是独当一面的中队长了。
见到了爱徒,老国脸上露出了笑意,他替王艺嘉和周薇作了介绍,问周薇:“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夜里就过来了,东山发生这么大的案子,人手严重短缺,师傅您都过来了,我能不过来吗?”
“最近你在忙什么啊?好久没去我家了,乐乐老是念叨你这个姐姐。”
“我也挺想乐乐的,一直想过去看他,不过前一阵子,高水遇到了一个棘手的案子,他们一时半会找不着头绪,支队就安排我过去看看……”
老国一听有案子,就得刨根究底:“高水发生什么案子了?”
“他们在山里发现了一具女尸,按理说,这样的案子并不奇怪,可是受害人的死法却很蹊跷,她不是被锐器钝器杀死的,也不是被勒死的,更不是中毒身亡的,而是有人用注射器,往她的静脉里注射了黑墨水,导致她的血液变成了黑色,皮肤也成了黑色,嘴唇像是涂了黑色的口红,那双眼睛里竟然全是黑眼珠,像日本恐怖片里的贞子,太可怕了。”
周薇一想到解剖台上的那具诡异恐怖的尸体,心就怦怦乱跳。
“还有这么蹊跷的案子?”老国来了兴致,“等我手头的案子忙完了,你带我过去看看。”
“我就知道只要我一说,您保准要过去,”周薇笑了一会,又说,“高水警方给这个案子取了个名字,叫做‘黑尸案’,大队长徐常兵说,他之前是要请您出马的,可是周局不想让您太辛苦,就不让他通知您。”
“静脉里注进了墨水,尸体成了黑色……”老国念叨了一会,又说,“凶手究竟是什么动机呢?”
“我们一直也没有弄清楚,凶手既是杀人,也像是搞一场恶作剧。”
简单聊了一会“黑尸案”,老国问:“这次过来支援东山分局,你负责哪一块啊?”
“我的工作很简单,郭支队让我带人询问酒吧的几个陪酒女孩,做一下她们的笔录,再询问她们的老板和受害人是否有仇家。现在好啦,人已经抓到了,我的工作也就结束了,不过嘛……”
“因为这个‘不过’,所以你找我来了?”老国和周薇毕竟是师徒,之后又一起合作,侦破了医科大学三十年前的奸杀案,可谓知己知彼。
“师傅,您的眼睛毒,耳朵也毒。我在调查这些陪酒女孩的时候,发现每个人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两处伤痕,有些是新伤,也有些是旧伤,我问那些女孩,她们都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伤的,所以我过来找您,是想听听您的见解。”
“正因为这些女孩的回答都一样,所以引起了你的怀疑,是吗?”
“师傅,您回答正确,加十分。”
老国没有幽默细胞,更不会开玩笑,他说:“过会咱们一起去一下解剖室,看看受害人秦晓露的身上有没有类似的伤痕。”
“师傅,在你面前,我一点隐私都没有了,心里想什么,你比我妈还清楚。”
老国怔了一下,周薇的母亲也是一名警察,名叫舒小雅,之前一直在眼下的东山分局工作,不过,她三年前已经退休了,所以此刻没有出现在分局。
说起舒小雅与老国,还有一段让人伤心欲绝的往事(《凶案密码》第四部《刑场边的血案》),光阴如梭,一转眼就过去了三十好几年,老国心头的伤口早已结了痂。心虽然不疼了,但有时想到那段往事,就像犯了阴天的关节炎,难免有些酸酸的。
见老国没有出声,周薇眨巴着大眼睛,揣测老国为什么突然住了口?这一次,她当然不会猜到——因为发生在母亲与老国之间的那一段往事,没有任何人向她提起过。
王艺嘉给老国和周薇送来了早点,见他们吃完了,便领着老国和周薇去了解剖室,他自己则去联系寻子人张石山和梅桂兰,让他们赶到分局采集血样。
老国和周薇来到了解剖室,只见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围在尸体边进行尸表检查和拍照留档。
老国看到,解剖台上的秦晓露虽然没有被炸碎,但已经面目全非,原来穿着就很暴露的短衫和短裙被炸成了布条,好在胸罩远离爆炸物,还算完整地戴在胸部,让老国和周薇意外的是,胸罩的上端竟然露出了几张半截的百元大钞,十分扎眼。
火药的爆炸威力不大,爆炸也不充分,秦晓露的全身都被炸成了黑色,左侧手掌血肉模糊,除了拇指外的四根手指全被炸飞,两条小腿因接近爆炸物,双足从脚踝处断裂,仅有皮肉和小腿连在一起……
老国刚刚还对嫌疑人马东来有些许的同情,看到女孩的惨状,所有的同情一扫而空。马东来做过爆炸试验,100多克火药就炸断了绑在上面的一棵小树,他显然明白,装了大半罐子火药的土制炸弹威力有多大!可他为了心中所谓的恨,竟然丧心病狂,要是此刻他也在解剖室里,看到女友的死状,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见老国察看完了,法医老赵说:“其实,这名受害人刚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就已经死亡了,所以医生没有抢救,我们在凌晨赶到医院,将她的尸体和另一具男尸运到了解剖室,检验其死因和拍摄相关照片,留存证据。”
老国看了看另一个解剖台上面目全非的男尸,问老赵:“那具尸体应该就是被炸成重伤的刘哥吧?”
“是的,他的名字叫刘天虎,是一家民营建筑公司的老板,他伤势稍稍轻一些,送到医院抢救了半个小时,也死了。为了留证,我们将他的尸体也一起运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