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垃圾老头
<div>看完收废品老汉攻击中年男子的视频,包大勇感慨道:“刚才那个留着长发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条比狗绳还粗的大金链子,一看就是经常被我们打击处理过的老流氓,我还以为他要打老头,没想到他竟然选择了忍气吞声!”
周薇接话道:“是啊,生活就是这么奇怪,网上有好多评论,都是骂那老头的,还有人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垃圾老头’,看面相,这老头似乎挺本份,没想到人家没有得罪他,他却主动攻击别人,看来又是一个变老的坏人。”
老国纠正道:“你只看到树,没有看到种树的人。”
周薇不解,她问:“师傅,您看出什么门道了?”
老国喝了口茶,缓缓道:“这社会上,有的人是披着羊皮的狼,有的却是披着狼皮的羊。”
周薇若有所悟:“师傅,您是说,那个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他虽然外表凶恶,其实内心怯懦,是个披着狼皮的羊,是吗?”
包大勇在派出所干了二十来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他说:“我处理过不少打架纠纷,有些小年轻纹着身,一看就是坏人,其实是怕人揍他,把自己打扮成地痞流氓的模样,披上狼皮,只是虚张声势,吓唬人而已,你要是真要跟他动手,他就怂了。”
老国又让周薇打开视频,他戴上老花镜,又仔细看了一会,忽然道:“这个男人我认识。”
“他是谁?”周薇问。
“他姓尤,刚才看他想拿手里的东西反击,我细细一看,那是个特大号的手电筒,我这才想起来。”老国解释道,“长假晚上,我带乐乐到老桥口看灯笼,就是坐他的出租车,行驶途中,乐乐不听话,老是喊我爷爷,引起了尤师傅怀疑,以为我是人贩子,直接把我送进了派出所。后来我听所里人说,这个尤师傅之前做过不少好事,还帮派出所抓过人贩子。”
周薇哈哈大笑起来:“师傅,恕我直言,这事怪不得乐乐,您看起来,像是他爷爷的哥哥!”
包大勇是老桥口派出所的副所长,当然听过这个段子,他一时忘了心结,也呵呵地笑起来。笑完了他凑到周薇跟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视频中的男子,道:“这个人叫尤飞龙,就住在我们所辖区,这个人看似坏人,其实挺不错的。”
周薇笑道:“他穿戴成这样,是不是怕人家打他?”
包大勇说:“他是开出租车的,你知道,这行业什么人都接触,有时难免遇上品行不端的客人,我曾劝过他,让他把长头发剪了,大金链子摘了,毕竟是服务行业,要注意形象嘛!外地客人看见他这样的出租车司机,肯定对咱江滨产生不好的联想。”
“他不听你的?”周薇问。
包大勇笑道:“这个尤飞龙说,自从戴上大链子,再也没有人赖他车钱了。”
周薇笑了起来:“所以之后他一直就披着狼皮了?”
“这事本来也不归我们派出所管,他既然说了那样的话,我也就不再劝他了。”包大勇说,“这些年,尤师傅做了不少好人好事,记得有一次,一个新加坡客人的包丢在他车上,他打开一看,里面有整整16万现金,他二话不说,立即将钱交到了派出所,我们赶紧通过警务平台,找到了那个丢钱的客人,后来人家硬要塞给他两万元钱,但他一分钱也没要。”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尤师傅,周薇惊道:“师傅,过些日子,这个垃圾老头不会被人杀了吧?”
包大勇一怔,他不解地问道:“为啥这么说?”
周薇道:“之前师傅带我破过几起案子,一个是骂打球少年的毒舌老太,一个是碰瓷的老头,还有一个是经常打人的老流氓,最后这三人都被人杀了,我在想,最近又冒出了两个老坏人,一个是刚才的‘垃圾老头’,另一个是前些日子的网红——在电梯里拉屎的‘脏老太’,弄不好,过些天他们真能被人杀了。”
老国喝着茶水,若有所思,没有再出声。
通河巷是江滨城里屈指可数的几个城中村之一,说是“村”,有些儿言过其实,它就是个只剩下几十户居民还没有迁走的老城区。
顺着江滨城高楼林立的秦海河大道向北,临近秦海河大桥时,有一个宽不足三米的小巷,路两边是一间间低矮破旧的民房,墙上写着早已褪色的“拆”字。巷内的一家小卖部挂着残破的店招,店内生意冷清,店门口卧着的土狗偶或睁开眼,懒懒地瞧一眼路过的行人。
沿着磨得油光铮亮的青石板小路往里走,两边一幢幢私搭乱建的小楼毫无章法地散落在巷子两侧,因巷子内有家省级文保单位——明代状元府第,原本早就载上拆迁日程的通河街,在规划部门和文保部门几年的口水仗中,意外地在城市拆迁改造的洪流中残喘至今。
巷子的最里端,有一幢破破烂烂的小楼,小楼前有个百十平方的院落,里面堆满了废旧塑料、衣物和各色饮料瓶,在院子的一角,用石棉瓦和红砖搭着简易的披棚,棚内则堆着一大堆捆扎好的旧纸箱,它们都是“垃圾老头”——老温头或买或捡来的劳动成果。
与相隔仅数十米的巷外不同,这里如卸了浓妆的老妇,是城市的另一副面孔,仅仅晚上八点来钟,巷外正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小巷已沉寂下来,唯有小楼的一楼里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不时传来吱吱呀呀的二胡声,给巷子里带来些许生气。
垃圾老头——老温头的二胡拉得挺像回事,或许在专业人士眼里,他的水平实在上不了台面,但它是老温头打发无聊时光最好的方式。
老温头调了一会弦,边拉边唱起来:
实可恨,张驴儿,良心昧丧,买羊肚,要害婆婆一命身亡,害人者反害己徒劳妄想,他的母吃羊肚霎时断肠,狗奸贼逞强暴出言无状,他把我老婆婆扭到公堂……
尽管老温头的唱腔沙哑,甚至还有些儿上气不接下气,他却陶醉其中,咳了一会他继续唱道:
家不幸遭下了冤孽魔障,害得我一家人无有下场——一见窦娥改模样,可怜你贤孝妇受此刑伤……
正当老温头唱得忘情,门外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怯地探进头来,她梳着两只羊角辫,因脸庞消瘦,眼睛显得特别大,她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屋内的老温头。
老温头看到小女孩,他定了定神,放下手里的二胡,问道:“你是哪家的娃子,怎么见你眼生?”
小女孩怕生,见老温头布满皱纹的老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她,吓得一转身,躲到了门外。
老温头摇了摇头,他咳了两声,又操起身边的二胡,继续拉了起来。
不一会,小女孩又探进头来,这一次,她的胆子似乎大了一些,见老温头没理她,也没问她话,她独自坐到门槛上,两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
老温头不再理会,等他唱完了曲子,准备泡泡脚上床睡觉时,门边的女孩忽然说:“爷爷,您拉得真好听!”
“你是谁家女娃,怎还不回家睡觉?”老温头问。
“我是今天才搬来的。”女孩说。
老温头这才眨巴了几下干涩的眼,打量了女孩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家睡觉吧!”
见老温头要上前关门,小女孩只得站起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爷爷,您唱得真好听!”
老温头苦笑一声:“你这丫头,嘴巴倒是甜得很咧!”
小女孩站下身子,看着被门遮了一半的老温头,终于说:“爷爷,您能教我吗?”
“想跟我学拉琴还是唱戏?”老温头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目光。
“都想学!”女孩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温头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现在哪还有女娃子学这玩意儿的!快回家去吧,爷爷我困了!”
小女孩的眼中透着些许失望,她刚回过头,一位三十出头的乡下女人来到小女孩身边:“你这讨债鬼,吓死妈了,妈在巷子里找了大半宿,差点迷了路,没想到你跑到这儿来疯了!”
小女孩噘着嘴:“妈妈,我不想睡觉,想听爷爷唱戏。”
“再不回家妈妈可要生气了!”女孩母亲在女孩屁股上轻轻打了两巴掌,见老温头正看着她们,便欠欠身子,有些儿尴尬地笑道,“对不住了大爷,我这就带丫头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