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一半春休
“小晚?”
项容德眉心紧皱,急忙摸着黑往里走,越着急越生乱子,脚底一滑,身子便跌到了地上。
“项伯,我在这儿。”虞渐离微弱的声音从洞中西面的位置响起:“火折子在地上。”
项容德环顾四周,身后侧闪着若隐若现的点点火丝,踉跄着起身捡起火折子。
火光重燃,将洞中照得一览无余,项容德彻底看清了洞中的一切。
虞渐离肩膀衣物全无,一把匕首正中右胸,下半身小腿磨损伤情不堪,脚边倒着一头野狼,再看野狼的身上趴着一个男人,男人已然昏厥,但手中弯刀仍插在野狼脖颈,鲜血顺着刀身一直往外淌直至地面。
入目一片血红。
“小晚!!!”
项伯在为虞渐离处理伤口的时候,她全然清醒,感受着匕首从胸骨处抽离,宛如身体再一次被挖空一般,缩着身子强装镇定。
她不敢闭眼,怕闭上就再无睁开之日,只能强撑着精神任由思绪在脑海中游走,过往记忆犹如洪水扑面而来。
虞渐离上一世自打出生身体便十分孱弱,这源于母亲怀她的时候一直陪丈夫驻守漠北。漠北边境不稳,时常有邻国半夜侵袭骚扰,夜里征战乃是常事,打打杀杀,日夜担忧,本就心绪不宁再加时刻提防,在这样的境遇下虞渐离意外早产。
她出生时并没有哥哥姐姐的哭声嘹亮,相反只是轻哼了两声就昏了过去,随军医师说这是娘胎里带的弱症,吹不了风,受不了凉,须得好好娇养。
母亲担忧边境环境恶劣难以养活她,便在两岁那年将她带回了京师。小心娇养,众人呵护,虽终年汤药加身,但到底也过得平安顺遂。
如今这般三番五次与死神相交,不禁让她感叹天意无常,或许也正是因为上一世太过娇养,才让这一世须得一报接一报的还她回来。
疼痛总是让人清醒的,尤其在千疮百孔的磨炼中,总能让人更快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小晚,伤口差不多了,肩膀这里若血流出来你便拿帕子压上去。”
项容德递给虞渐离一块儿帕子,起身走向趴在野狼身上的布日固德。
先前给布日固德包扎的布子渗出了许多血迹,项容德又继续加了几块布料进行止血,而后处理眼睛。
“我瞧着他不像晋国人。”项容德将布日固德放平在地。
虞渐离去请项容德的时候只说自己陷入危难一男子为救她性命攸关,求项容德帮她。
她神情紧张项容德并未多问,可此刻看见这男子淡色的瞳孔才发觉,这男子不是晋国人,甚至像羌都人。
如今羌都与晋国大战,无论是家国恩怨还是民族情义,他都不该在此刻对敌方伸出援手。
见项伯犹豫之色,虞渐离解释道:“项伯,我不知他的身世,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请您务必帮我救下他。”
项容德未动,似在思量什么一般。
虞渐离深知项容德的知己好友都被羌都骑兵夜闯月洲城时杀害,这种仇怨无法凭借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救命之恩而化解。
但她必须救下布日固德。
撑地上前,跪在项容德身侧,虞渐离祈求道:“项伯,求您救他一命。”
“无论是诊金还是任何您所需要的,我都尽力完成。”
项容德扶额长叹:“并非我不愿救他。”
项容德还想再说什么,但面对这样一个稚嫩的孩童自知也是多说无益,只道:“纵是华佗再世,他的右眼怕是再难看见。”
虞渐离叩谢:“多谢项伯。”
项容德救治完布日固德确认他并未有苏醒之象把虞渐离拉到了一侧。
他不日便要携全家奔赴京师,打算让虞渐离和他一同前往。
项容德表亲在京师也是做药材生意,虽店面不大,但养活几个人自是不成问题,战事纷乱,保命才为上策。何况眼下虞渐离身子大半是伤,若是没有医者在侧,难免伤情加重。
可虞渐离并未同意,一心只想去投军。
“眼下你身体这般定是无法投军,不要说投军,就是让你爬出这山洞,你都难以支撑!”
项容德有些恼怒:“就算你父兄都在漠北的军营里,你也不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啊!”
“若还未见到你父兄便在路上命丧黄泉,那真是尸体都没人给你收!”这话说得虽重,但的确如此,虞渐离如今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就算胆识过人,可终归在这战乱之下难以求生。
虞渐离知道项容德的好意,但也只能拒绝:“项伯,我有愧父兄,哪怕是死也要去的。”
“也罢。”项容德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拿起早就为虞渐离准备的包裹,放到她手上:“这个你收着,我进京后铺子会由王管事接手,你若是想进京,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便拿里面的东西去找他。”
“别的我也再做不了什么,你只需记得,我这里还有个后路便罢!”
虞渐离眼眶酸涩,项伯待她实在真心真意,哪怕是亲生爹娘做到如此地步已极为难得,又何况她这个毫无血亲的陌生孩童。
虞渐离跪地道谢。膝盖还未落下去便被项伯扶起,项伯轻声叮嘱道:“那人不像是普通人,双目失明还能一刀将野狼毙命足以说明他的凶狠。”
“我不知他对你有多大的恩情,但你记住,无论多大的恩情都不值得把自己的命搭上去。”
虞渐离点头,刚刚跪地的拉扯引得胸口开始阵痛。
项容德再无话,抬头看了眼出洞的方向,虽不见月色,但算计着耽搁的时间,也大致能猜出天快亮了。
他不能久留,临别前从袖中掏出虞渐离上次留给他的借据。
“老岳把银两付给了我,此物便无用了。”
“恩公来过了?”虞渐离上前一步,惊愕道:“可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