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梦了无痕

“是他登山采药跌进崖谷时弄的，算起来也七八年了。”

“不过你倒是不用找他，他这人常年神出鬼没的，虽然过去总是给我和各个铺子送药草，但没人知道他到底住哪，与其找他，不如等着他来找你。”

“那日我见他把你带过来的神情，想必他会来找你的。”

虞渐离点头，并未多说。

送走项容德，虞渐离背身打开包裹，拿出里面的药材和银两，其他放进外袍。

扶着洞壁坐到了布日固德对面的位置，调整了一个舒服的靠姿，沉声开口：“别装了。”

躺地上的男人倒也识相，微微动了下小臂，声音带着忍痛的颤抖：“你怎么也不装了？”

这是在说她之前刻意模仿着的男童声音，虞渐离并不恼，继续道：“刚刚多谢你相救。”

布日固德眼睛极痛，说话还提不上来力气：“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算是扯平。”

“不算。”虞渐离正色道：“我救你于我而言并无好处，你若不救我，你定然也活不下去，怎能扯平？”

布日固德抬手摸了下覆在眼睛上的布条，轻微的触碰便觉得剜肉一般。没忍住哼了声，放下手，控制着凌乱的呼吸，回想她说的话，想来竟觉得这丫头说得不无道理，无奈地笑了下：“的确如此。”

“你叫小晚，姓什么？”

谈起姓竟叫虞渐离愣了一会儿，小晚是她上一世的小字，这一世项伯问她叫什么时，下意识便说出了小字，好在项伯平时也都丫头丫头的叫，也便忽略了姓氏。

此刻布日固德问起倒真是提醒她该为自己起一个名字。

“邓晚。”虞渐离开口。

布日固德眉峰微扬：“好名字。”

两人再无话，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虞渐离的确呼吸越发沉重，先前凭着意志还能支撑，眼下尘埃落定再逞强也是无济于事，索性闭上眼睛。

应是药物作用，她睡得很沉，浑浑噩噩地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大雪纷飞，数名弓箭手埋伏于京师城门之上，拈弓搭箭，瞄准城下。

城下行人来来往往，并无可疑之处，但不见弓箭手有任何松懈，雪势越来越大，虞渐离视野逐渐不清，百思不解时耳畔隐隐听到了马蹄声，她抬眼望去，只见五人身穿蓑衣向城门奔赴而来。

弓箭手整装待发，估量着马匹到城门的距离，虞渐离踮脚向远眺望，雪花浸染发丝和眼眸，叫人看什么都是朦胧一片。虞渐离抚开眼角处雪花，还未等抬眼，就听到了战马倒地的声音。

最先到倒地的并不是冲在前面的战马，而是护卫在左右两侧的战马，接着是后方的两匹战马，很快便只剩下一匹，这故意为之的挑衅带着极大的侮辱和警告成分。

可那人却并未停下，仍是毫无畏惧快马冲门。

虞渐离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可不知为何她什么也看不真切，她踮起脚匆匆迈上城门，待到城门之上她终于看清了骑在马上的男人。

不是别人，是她的父亲，是那个快马从漠北赶回来见她一面的父亲。

眼泪夺眶而出，虞渐离快步走下城楼，但大门紧闭她无法走出，只能对着封闭的城门大喊：“父亲，快跑！！！”

人人都道魏国公满门通敌叛国，可只要此刻看看他身上的蓑衣便一眼就能瞧出他只是爱女心切。明知此行必死无疑，本可以带重兵进京以作要胁，但他非但没有，甚至连铠甲也未曾加身。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无法理解这是何种的家国大义，甚至只会觉得魏国公多年征战沙场头脑简单此举愚蠢至极。只有虞渐离知道，父亲不会把他誓死和先帝打下来的江山毁于一旦，纵然这个国家内忧外患，但只要不起内战，边境各部便会安守本分，那晋国百姓就还可以过上安生日子，不至流离失所，哪怕这个代价是他满门皆亡。

他对太后不满，但会保证晋国安稳，他对家人愧疚，所以选择同生共死。

于国，于家，他都问心无愧。

“父亲！！！”

虞渐离回身再次跑向城门之上，弓箭矢下如雨，全部对着父亲的方向，刚刚还是在战马之上，不过须臾，父亲便身重数箭跌下了战马。

“住手！”虞渐离冲上前，扯过弓箭手里的箭：“本宫命令你们住手！！！”

声音从洪水一样的箭羽中消散，无人会追寻究竟哪里发出的声音，或许即便听到也并不在意，因为这些奴才自始至终效忠的从来都不是她这个傀儡皇帝的皇后。

虞渐离泪如雨下，挨个夺着弓箭手手里的弓和箭，只是无人理会她，任她痛哭流涕。

手脚酸软无力，已然寸步难行，虞渐离半跪伏在城墙之上，看着城墙下满口鲜血正凝望着她的父亲拼命摇头：“父亲，是我错了。”

她泣不成声：“我不该嫁给萧怀昭，我不该进京。”

“都是我的错。”

位及皇后如何，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面对圣人的发难，她仍是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万箭穿心.....

母亲烙刑加身......

大哥剥皮抽筋......

二哥斩手折辱......

丈夫毒发身亡......

孩子胎死腹中......

家奴抄家灭门......

与之合作的清流下狱流放......

这桩桩件件，皆因她起。

“到底是我害了你们。”虞渐离缓缓睁开眼睛，情绪大幅度的起伏让她骤然脱离了梦境，入目一片火光，周身的暖意烘烤着眼角四周的泪痕。

她毫无力气，麻木地靠着洞壁回想梦境种种。这是重生后她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梦见家人，偶尔在梦中也会有些许的片段剪影，但总是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