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暮云合璧
“醒了？”
布日固德声音响起，虞渐离这才把目光看向一旁的火堆，火苗旺盛，燃烧起来倒是挡了布日固德大半个身子。他半靠着洞壁，受伤严重的右肩连着手臂都搭在地上，左手用着一块白骨不时翻动架在火堆上烤的狼腿。
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偌大的狼腿就这么生生被他这个眼睛有疾的人割了下来。应是烤了好一会儿，空气中已然飘出了阵阵肉香。
虞渐离扶着洞壁起身，胸口和腿上的伤口骤然拉扯疼得她倒吸了口凉气，站在原地缓了片刻才慢步走向火堆。
“饿了吧？”布日固德用耳朵微微分辨着虞渐离的方向，待虞渐离走到火堆旁，用手上的白骨敲了敲身侧的位置，示意虞渐离坐到身边：“你来割肉，不要坐太远。”
虞渐离本不打算坐到他身边，不知是他有着洞察人心思的本事还是耳力惊人，倒是让虞渐离觉得若不是他双眼覆着布条，仿佛真能看见一般。
坐到布日固德身侧，接过他手上的弯刀，看向外焦里嫩的狼腿的确让人饥肠辘辘，但见到那是用一根人大腿白骨固定在火堆之上的肉，顷刻便叫人丧失了食欲。
“怎么不割？”
虞渐离抬眸打量身侧的布日固德，哪怕只是细微的变化，他竟也能察觉，倒让虞渐离不得不高看这个日后的可汗王。
“你我的伤还需几日才能离开，不填饱肚子，怕是活不到那时候。”
虞渐离认可这话，忍着不适用弯刀开始割肉。
“为何要去投军？”布日固德接过虞渐离递过来的肉，有些烫，吹了两口才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他问得漫不经心，但虞渐离却无法答得同样毫无避讳。
半真半假道：“战争流民失所，我家破人亡，不当兵也是死路一条。”
原以为布日固德还会再问什么，但听到虞渐离的话后竟是久久没有吭声。
几日相处下来虞渐离看得出布日固德不是话多的人，却实在是一个心思极为缜密的人。不似大多羌都人性格粗犷，但手段又比大多数羌都人狠绝。
深沉如鹰，手段如虎，这样的人，终归危险。
虞渐离最开始还可凭借孩童的稚嫩耍赖乔装，眼下历经种种，彼此几斤几两也无须多扮，和聪明人打交道，智谋抵不过，唯有坦诚才有一线生机。
“为何不语？”虞渐离开口。
布日固德添了把柴，沉声道：“若你当真想去投军，我可以帮你。”
虞渐离微怔，咽下唇舌中烧焦了的狼肉，问道：“你如何帮我？”
布日固德咬了口狼肉，他吃得要比邓晚粗犷，明明也是烧焦的，但瞧着他吃，像是十分美味一般。待嘴里的肉咽下去，他耗着虞渐离的性子也到了时辰，答非所问道：“七日。”
虞渐离：“什么七日？”
布日固德：“七日后，我有办法让你投军。”
虞渐离虽说要去找大哥虞湛，但到底没想到一个正儿八经的良策。军中纪律森严，她孤身一人前去难免把她当成祈求庇护的孩童，可能还会让人生疑。遇到布日固德时，她甚至动过把布日固德带到军营用军功换取投军的念头，可终归年纪尚轻，难以做成。
如今布日固德面色笃定，倒是叫虞渐离有些好奇。
可天下不会有便宜的买卖，虞渐离懂这个道理，布日固德更懂。
“我需要付出什么？”虞渐离问道。
布日固德割肉的手微顿了片刻，像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聪明，竟一点就透，原以为还要在吊一吊她的胃口，此刻看来，倒是能直接开门见山：“京师。”
“京师？”虞渐离重复问了遍。
“是。”布日固德将肉塞进嘴里：“送我去京师。”
整个漠北乃至羌都，布日固德再无藏身之地，普天之下唯有天子脚下才能最好的藏身。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他的确思虑周全。
“我帮不了你。”虞渐离直接拒绝了他，布日固德智谋深远，虽说日后布日固德在统一羌都上有极大功勋，但这不足以说明他是个好人。
“我只是个孩子，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布日固德抬眸，看向身侧的虞渐离，尽管遮着布条，虞渐离也能感受出探究和打量的意味：“你有。”
虞渐离：“你未免太高看我。”
“不急，还有七日。”布日固德转过头，不打算与虞渐离争辩，似乎早已笃定不管虞渐离如何回答，他要的结果都只能是那一个。
虞渐离：“我并未应允。”
布日固德不予理睬，如无其事道：“我生的火，你来守夜。”话毕席地而躺。
接连几日布日固德都未再提及如何要送虞渐离去投军，更未提要虞渐离如何把他送去京师，直到第五日晚，他叫起睡在对面的虞渐离准备启程。
去哪？做什么？虞渐离一无所知，只能紧跟着布日固德，她想过趁机逃开，自此和布日固德分道扬镳。
但布日固德的话太具有诱惑性了，尤其是对此刻她的年岁和身份来说，如果有足够的名头让她进军营，那就无需再想一些不靠谱的法子。另外，布日固德想去京师，两人也算是彼此有求，这样的境遇下，她愿意赌一次。
夜色漆黑，沙海茫茫，从山凹小路再到嶙峋碎石，最后到黄沙扑面，两日的时间，他们竟抄近路走到了要人命的流沙地带。
虞渐离虽从漠北待过几年，但因身子娇弱，几乎闭门不出，如今真实地踩在沙土上，竟叫她生出了几分不真切。
“怎么不走了？”布日固德顿下步子。
“前处黄沙遍野，又多为流沙，一不小心便会踩入沙底。”她这是在提醒布日固德，也是在试探布日固德，虽然布日固德看不见，但瞧着这两日的行程，他分明是对这里十分熟悉。若布日固德许她进军营是假，将她抛掷流沙是真，那这重生毫无意义。
虽是在赌，但这赌注绝不能是性命。
“怕了？”布日固德倏地笑了，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鲜活，笑道：“你也有怕的！”
虞渐离并未理睬，打量着他的神情，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布日固德没准确地回答，只道：“总之我不会将你扔在这大漠里。”他唇角仍带着笑意，像是看穿了虞渐离的心思，又补充了句：“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定拿自己的命护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