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且浮休
虞渐离不信这话,但提着的心也算放下了几分,夜里山间野兽颇多,她不敢多加耽搁,迈开步子,神色端肃,既要观望着四周,又要小心着脚下,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布日固德听闻脚步声也抬起步子,他个子高,步子大,一路走来都是他在引路。到不同的地方会问虞渐离哪里有什么标志物以此来分辨东南西北,该如何继续往下走。
走到虞渐离前面,他轻声开口:“我刚并无嘲弄之意,只是觉得你这胆子要比一般孩子的胆量大上许多。”
“这大漠,不要说你这个孩子,就算是我第一次走,也是怕的。”
他有意安慰,可虞渐离的心思却不在他的话语当中,高度紧张的身子微微绷直了几分。
八九岁的孩童身上有着超越本有年纪的胆识和气度,无论任何人都会察觉奇怪,虞渐离深知这个道理。
她尝试过乔装,扮演这个年纪稚嫩孩童的天真烂漫和胆小懦弱,但对于她这个刚经历家破人亡侥幸活下来的人来说,她实在没有精力。所以即使被布日固德发现是女子声音她也没有过多担忧,相反更多的是坦然。
面对一个眼睛有疾的人,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法知晓你的样子,这便是最好的保护。
何况日后总要去扮演的,越晚一日,她便越多一点过渡和适应身份的时间。
可布日固德的话提醒了她,偶尔的孩子气才会让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放松警惕。
“我不怕大漠,问你不过是不信你,怕你这么大个人会对我一个孩子下手。”
虞渐离故意露出棱角,她向来不是喜欢争口舌之快的人,上一世也因家境和顺性子纯良温婉,眼下将心中所想刻意添油加醋地说出来,倒是内心浮现出一种连自己都无法形容的痛快。
或许在无形中,在她不曾察觉的瞬间,自己的性子因着境遇,也在悄无声息中逐渐有了变化。
“你这性子,倒是很像我们羌都的姑娘。”
虞渐离不以为然道:“像哪里的姑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忘了答应我的。”
布日固德敛了神色,郑重道:“他人不知,我必一诺千金。”
又走了两个时辰,布日固德在一个高处山丘驻足:“到了。”
虞渐离体力虚乏,这两日行走已是拼尽全力,听闻到了终是松了口气。歇了片刻才小心站到山丘之上,放眼望去,发觉这是个极佳的瞭望位置,丘底地势一览无余。
夜风盘旋,沙粒肆意飞舞,由高到低,由东到西,婀娜的风姿搅得整片沙漠异域却又神秘。
“这里是不是很漂亮?”布日固德张开手臂,丘顶之上的强风贯穿整个身间,衣物被吹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有可能迎风滚下山丘。
他身上的伤远要重于虞渐离,可他似乎不以为意,甚至在赶路行走时也未过多表现出痛感和不适,相反虞渐离可真是一路都在强撑。
风吹得身上伤口有些发寒,虞渐离往后退了一步,沙尘迎风进入眼球,她难以睁开眼睛,背风拿出包裹里用来包扎伤口的麻布蒙住脑袋,抬眸看向身前的布日固德。
不知为何,她突然觉得站在这片黄沙之上的布日固德自在极了,像是在一瞬间他心中积压多日的痛苦和不甘都迎风而散,随沙而扬。
“你知道这是哪吗?”布日固德问她。
虞渐离环顾四周,打量着周遭地势,除了一望无际的黄沙,再看不出分毫。
“这是前往西羌的必经之路。”
虞渐离眉心微扬,想起上一世被达日阿赤屠杀的西羌族民和将士心中触动。
“这本来是莫日根可汗为了让族民避世找到的地方。”布日固德话说得很慢,像是在讲给虞渐离听,却又更像自言自语:“他不愿纷争,无意统一羌都东西部领地,只求守护族民......”他顿了下,虞渐离看出了他痛苦的神色。
“或许他也想不到,这片本来是保护族民抵抗外敌的沙漠,如今却要用来搅乱他费力守护的和平。”
布日固德放下双臂,往右侧走了半步,声音不再有刚刚的压抑:“看见那个小山丘了吗?”
虞渐离还在思索布日固德上一句话的深意,反应了片刻才回过神看向布日固德侧身对着的方向。
虞渐离:“嗯。”
布日固德:“那后面大半都是流沙。”
“你可知若遇到流沙该如何做?”
虞湛曾和虞渐离说过,军中许多将士死于流沙之中,但却从未说过面对流沙该如何做,仔细想了想,她猜测道:“跑?”
布日固德摇了摇头:“流沙吞没的速度很快,跑,是来不及的。”
“那要如何?”虞渐离问。
布日固德抬高手中木棍,轻轻戳了两下沙地:“要有人救才能活下去。”
虞渐离还未理会布日固德的言外之意,便见远处数条战马疾驰而来,黄沙四起,蹄声阵阵。
“这是......”
布日固德接下虞渐离未说完的话:“晋国的军队。”
虞渐离不敢置信,重复了遍:“晋国的军队?”
“是。”布日固德耳朵微动,马蹄声越来越响,嘴角轻勾:“他们要去夜袭西羌。”
“你如何知道?”虞渐离反问。
布日固德未答,而是把头转向刚刚所说的小山丘,明明双眸还覆着布条,可一路走来熟悉的像是眼睛能看见一般,若不是虞渐离明里暗里试探了多次,当真不信一个看不见的人能对这茫茫大漠如此熟悉。
还在打量着他的双眸,只听他道:“从这里跑过去至多一刻钟,但你身子还未完全康复,恐怕还多再加一点时间。”
“说这些做什么?”虞渐离隐约猜到了布日固德的意思。
“晋国的战马虽快,但你若是此刻就跑,还是能救下他们的。”
“凭着救命之恩,想必他们定然会让你加入军营。”
“但是......”布日固德话锋一转:“你要如何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