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草初起(一)
接下来的日子虞渐离开始按照楚仁留下的医书自己为自己诊治,初时还有些慌张,但毕竟是自己的身子,狠下心来,也便不再有什么顾及。
因为楚仁的交代,将士对虞渐离还算有求必应,虽然态度冷淡,但隔上一日,就会把虞渐离所需的药材尽数送来。
药材逐渐堆满桌案,干药、生药、炮制药,本就狭小的房间在日复一日中变得药气十足。
有几次年轻将士送东西过来见虞渐离蒙眼识药,觉得新奇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眼,未曾想到,在如此药气扑鼻的房间里,她还真能靠着鼻子嗅出手中的究竟是何药材,从那之后不免高看了这孩子几眼。
其实军中将士对这孩子的出现早就有了置喙,虽传闻说是他把将军从流沙中救了出来,可到底是个孩子,又怎么能有那么大的胆子和能力救下一个比自己重了许多的男人。何况蒙吉的暴躁秉性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孩子另眼相看,不杀已是难得。
军中将士自是不信,流言四起,纷纷猜测这孩子是蒙吉将军在外面的私生子,以防战乱中孩子发生不测,所以带到自己身边小心照顾。
可蒙吉将军对这孩子的态度并不亲热,倒是楚大夫事事上心,临出征前还特意交代留守将士对这孩子多加照拂,这又让他们有了质疑,若真是蒙吉的私生子,以楚仁的身份定是要敬而远之的。
各种传言扑面而来,到最后谁也弄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只是在漫天传闻中,大家都总结出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就是这孩子是个关系户。
而军中将士最讨厌的,便是关系户。
这些传言虞渐离都是后来和每日给他送药材的年轻将士熟悉后才得知的。
为何熟识,是因为他生了咳疾,整日咳得厉害,军中将士都说他得了肺痨,让他抓紧去城中找大夫看病。
他这人执拗,不愿去,趁着给虞渐离买所需药材时让铺子随便一同开了几副,越吃越咳,后来将士怕他的病传染,便不让他值守。
虞渐离几日没见他人,问了其他将士才得知是生了病,按着症状配了几副药,结果刚吃上人就吐得不行,吓得虞渐离紧忙又换了方子,几个方子折腾下来,这病还真被虞渐离治好了。
他感念虞渐离恩情,主动上门道谢,虞渐离这才得知,他刚满十五岁,家中排行第六,名为漱六。
漱六性子十分直率,从不遮掩,喜欢的人可以整日滔滔不绝,不喜欢的人便是一个字都不爱多说。
漱六并不是自己投军来的军营,说起来经历和虞渐离有些许相似之处,都是被捡来的。
四年前漱六住的镇子守城将军和东羌勾结,肆意放任东羌骑兵夜袭掠夺,每次掠夺之后将军都会上书朝廷,请求加派将士和军中供给,将军两头收取好处,唯有城中百姓苦不堪言。
日子虽苦倒也勉强能过得下去,但东羌野心勃勃,并不满足于只是夜晚的掠夺,偶尔白日里也会乔装进城,仗着城中官员背后撑腰,横行霸道强抢民女,漱六的二姐和四姐姿色尚佳,没多久就被他们抢了过去。
爹娘兄弟皆是百姓,唯有报官才能救下二姐和四姐,但一家人连番敲破了县衙的鸣冤鼓也无济于事,最后竟因官员嫌吵被人活生生地按着撞死在了鼓上。
漱六作为家中幼子,知道这消息时立即奔赴县衙,还没到门口就被人抓了起来,好在他幼时跟着父亲习武,身上会些拳脚,可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抓了起来。
算起来,他是差点被县衙的官员处死的,但魏国公带着援助的将士及时,救下了他一命。
也是因为他的话,魏国公才得知城中众多官员与东羌勾结,才至今日混沌局面。
因他的身世,也因他的胆识、更因他的功劳,魏国公将他带回了军营。
漱六天赋卓越,魏国公说过多次他是天生习武的苗子。可在一次军中操练中,蒙吉看中了他,便把他要了过去。原以为可以在军中第一大将手下学习,武艺势必增长迅速,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到蒙吉的阵营后他再也没去过演武场,蒙吉以他年幼,给他安排了一个最清闲的空职,看门。
漱六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并不哀伤,四年的风吹日晒似乎磨平了他初时对武艺的渴望,或许挣扎过、反抗过,但面对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来说,百姓的命不过浮萍,今日波澜明日便可风平。
他爹娘上过的当,他自然要敬而远之。
虞渐离望向仪门的方向,想起刚到那日看见仪门处残破的鸣冤鼓,如今已经被打扫扔到了不知何处,想来漱六说的,便是这里了。
难以想象漱六和大军重回这座城池时究竟何种心境,收回目光望着漱六,他倚靠门身,歪着脑袋强颜欢笑,似乎刚刚所说种种都是另一个人的经历一般。明明晨间的日光那么明媚,可虞渐离还是觉得浑身冷的厉害。
这便是她当时守下的国都。
明面华光溢彩,内里疮痍遍布。
“你那是什么神情?”漱六走到虞渐离面前,手指戳了下她眉心:“怎么感觉在同情我一样?”
虞渐离眉心受痛,瞪了他一眼。
漱六双手环抱于胸,挑眉道:“好好炼你的药,赶紧把身子治好,哪有男子整日病怏怏的。”
“等你腿好了,我带你习武。”
“你不是去不了演武场吗?”虞渐离问。
“我有比演武场更好的地方。”漱六答完拿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这碗怎么如此涩?和刚刚那碗味道不太一样。”
虞渐离光听漱六说话忘了桌上还放着新炼的毒药,先前给漱六喝的是她用草药研制的梅浆,虽已至晚秋,但漠北的正午仍是酷热难忍。正好她在炮制着各种药草,便用草药研发了解暑的梅浆。
和街上买的梅浆不同,她加了解暑的药材,味道也酸甜可口,漱六偶然喝过一次,觉得味道极佳,便趁虞渐离熬制的时候给平日交好的将士带了一碗,未曾想到这小小梅浆竟在军中传遍,好评连连。
隔上几日就会有人托漱六带上几桶,这突如其来的人气倒是让虞渐离在军中的名声有了更改,人人都知军中出了个整日鼓捣药材的小灵童。
今日漱六本来是取梅浆的,正赶上她在熬制牵机药,以防被漱六警觉,便装到了梅浆的碗里,万没想到,漱六一连喝了五碗梅浆还没够,竟把这最后一碗喝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