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草初起(二)
“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说得便是牵机药。
牵机药是一种十分烈性的毒药,民间并不常见,只在宫廷之中使用广泛。虞渐离上一世行刑前被太监灌进去的便是此药,服用后会使人肠胃剧痛,全身抽搐不止,两手两脚,忽拳忽曲,头,或俯或仰状似牵机,所以起名为“牵机药”。
虞渐离原本并不打算如此着急炼制毒药,等对各药材属性掌握充足后再开始,但当翻阅札记时偶然看到牵机药这一页时,压在心中的仇恨让她多一秒都不想耽搁。
毒药的制作比正常医理要难上许多,难点在于制作毒药不仅要控制各种药草的份量,还要挑选晒干的程度以及存放的时间,这三样的比例搭配至关重要,有一项忽略,毒药的药性便不会如期发挥。
可能过甚,那便是如虞渐离悄悄埋在后院的鸡鸭一般,喝上去,药石无医。可能过浅,只是对身体有轻微损伤,危及不了性命。
正是因为屡屡失败,虞渐离拿捏不了其中关键,才一直尝试,眼下看着漱六口吐白沫,蜷缩着身体浑身抽搐的样子和那些失败的鸡鸭一般无二,虞渐离吓坏了:“漱六!”
她不敢耽搁,紧忙前往药架炮制解药,边抓药材边嘱咐:“漱六,别害怕。”
她神色沉重,抓药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纵然重活一世,她不断提醒自己要铁石心肠,但在这一刻,看着一个无辜的人因她制作的毒药而命悬一线,她无法平静地置之度外,更无法轻贱这条曾鲜活的生命。
控制着惶恐的心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着份量和药材的晒干程度进行配置。
额头渐渐涌出了虚汗,不时望向倒地的漱六,虞渐离重生后第一次体会到了力不从心。
解药很快炮制成功,可端到漱六唇边那一刻,虞渐离却没勇气喂进去,她不知道这次的解药能否成功,若和之前的数次一样,那漱六便无力回天。
她没杀过人,纵然心境和过往早已不同,可当真正地面临着一条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她仍是有些不知所措。
理性和感性交锋,争执不下的瞬间身体给出了最直接的反应,虞渐离把解药灌进了漱六嘴里。
那或许是她人生中极少的难熬的瞬间,她坐在漱六一旁,观察着漱六身体、面部各种部位细微的变化。
漱六个子很高,偏瘦,好在常年习武身子壮实,看起来倒没有弱不禁风。应是刚刚束发不久,脑袋两侧的短发还扎不成一束,短短的头发如利刺一般分在两边,将整个人显得十分特立独行。
再看他的面貌,面容不算俊朗,眉宇之间有着十五岁年纪里的青涩,但轮廓却十分分明,常年风吹日晒的苦寒跟着悲痛的经历全部留在了脸上,这些交织在一起映衬的整个人有种柔中带刚的硬气。
虞渐离觉得他像一株生活在大漠风沙中的野草,乍看上去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柔弱,但这一切都是他保护自己的假象。他会让所有人放松警惕,在夜深人静之时,扛住狂风暴雨,抵挡漫天风沙,悄悄成为参天大树。
这就是漱六给她的感觉,一株顽强的、有韧劲的、脚踏实地的野草。
解药灌下去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漱六不再抽搐,直接晕了过去。与此同时脉搏也有了变化,虞渐离把脉的手微微换了个位置,望闻问切她还没有真正精通,只能是半猜半做。
把脉之后,再翻开漱六眼皮,虽然眼睑肿胀、眼睛发红,但相较之前的紫红,已是好了许多。
虞渐离松了口气,至少命保住了。
在地上放了床棉被,虞渐离将漱六拖拽到棉被之上,若想真正的毒清,以漱六当下的情况只能施针,将毒逼出来。
打开楚仁留下的那本关于制毒的札记,上面关于牵机药的解毒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以药相解,但虞渐离制作的牵机药还不算真正的牵机药,所以解药的效用极其有限。第二种便是施针,通过内病外治的形式,从穴位和针刺手法将余毒逼出来,再进行调理。
虞渐离只在漱六带过来的猪肉上施针练习过几次,但到底不是人身上,仍是担忧。
按着书中穴位及手法,虞渐离解开漱六衣物开始行针。初时还有些紧张,但接连几针扎上去,焦躁的心境也稍稍平稳了些。
等行完最后一针,虞渐离额头已经涌满了汗珠,她席地而坐,估算着不同穴位的留针时间。
古籍记载子午流注以十二经中的六十六个五腧穴为基础,结合天干地支五行生克,并随日时的变易推论十二经气血运行中的盛衰,开阖情况,作为取穴的依据。
此刻晨间正值卯时,空气沁爽,自然界气场最盛之时,
正宜漱六这种气血涣散中毒之人施针的时辰。用针恒定穴位加上此刻磁场,算是天时地利人和。
虞渐离拄拐起身,在香炉里插了四炷香,点燃其中一炷后走到药架,针对漱六的症状,她又熬了一剂祛毒的方子。
一炷香很快燃尽,虞渐离点燃第二炷,第三炷,第四炷,熬药的间隙将漱六病情一一撰写在纸张上,从病症初发的反应到服药后的晕厥再到施针中身体的变化,她详尽记录。
待第四炷香燃尽,虞渐离走到漱六身旁开始取针。漱六仍是晕厥的状态,但取针受痛后他面部会作出疼痛的表情,虞渐离想着书中记录的情况和漱六此刻的状态在脑海中一一比对。
取下最后一根针时,漱六骤然坐起,毫无预兆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血腥气夹杂着药气顷刻弥漫四周,虞渐离隐隐从中闻到了梅浆的酸气。
她突然恍然大悟,漱六和那些鸡鸭的症状不同或许不是因为她制作的解药有了疗效,可能是喝了太多梅浆的原因,梅浆的酸具有收涩的功能,饮用过多会破坏药物的成分进而影响吸收,漱六一连喝了五碗,自然也减弱了她制作的牵机药成分。
再加上施针及时,阴差阳错地把毒就这么逼了出来。
扶住将要垂地的漱六,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虞渐离为他把脉,的确如她猜想的一般,毒竟真得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