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草初起(三)
虞渐离大喜,一时半会还没有从大幅度的情绪中反应过来,说来也是凑巧,她正需要一个人来给她练手,之前的鸡和鸭这些动物毕竟与人不同,各种药草灌进去给出的症状也不尽相同。
有几次她甚至自己喝下去,根据药物在体内的反应进行针对性解毒,但牵机药的药性太过厉害,身侧没人虞渐离不敢冒险。
谁能想到,如今漱六竟成了她的试药人。
“你笑什么?”漱六虚弱开口。
虞渐离回神,道:“只是觉得意外。”
漱六不解,皱眉抬眸看她。
虞渐离未语,将漱六再次平放到地上,漱六的确无辜,平白喝下了那碗牵机药,承受了诸多并不属于自己的痛苦。但既然事情已定,再追悔莫及也是无济于事,索性抓住这次机会,将所有阴差阳错尽力拨正。
她会尽力医治漱六,也会把所有关于牵机药的种种疑问都在漱六身上解开。罪已受,多一点少一点,这份情都得欠着,那不如,就更彻底一些。
“你到底怎么学的医术?”漱六气力还未恢复,说话声音很低,却仍能听出其中气愤:“你莫不是也想把我和后院的那些鸡一样毒死算了。”
“是我的错。”虞渐离态度诚恳,倒叫漱六责备的话说不口了,最后只长长地叹了口气,埋怨道:“以后我要是死了,肯定就是被你毒死的。”
“不会。”
“相信我,我会把你治好。”虞渐离探了下漱六的额头,还有些发烫,继续道:“你不是说还要教我习武吗?为了这个,我也得把你治好。”
漱六的身子大好是在五日后,虞渐离在这五日里可谓算得上废寝忘食,几乎无时无刻都在观察着漱六服下各种药剂后身子的反应。漱六先前也疑惑,问了虞渐离几次,只不过是吃错了药,为何既要针灸又要服药。
好在虞渐离此刻身体的年纪小,扯起谎来倒也脸不红心不跳,只说医术尚浅,病情反复很是正常。
牵机药的炮制与解药就这么被虞渐离阴差阳错地掌握了其中精髓,从制到解,环环步骤,她已全部熟悉要领,更神奇的在于,因在各种炮制解药中,尝试了大量药草,她突然发觉许多札记中未记录的药剂也被她偶然配置成功,于她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
将最后一壶梅浆倒进竹壶,虞渐离一并递给漱六,他一连几日都未当差,军中同僚难免会有闲话,尽管她早早告知了情况,但人和人的关系,总是要想着办法维护的。
漱六接过竹壶,挑了挑眉,面上一副算你有良心的神情,却仍口是心非道:“我现在可是不敢喝你给的东西了。”说罢转身走出吏舍。
走到门口,又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道:“我又没怪你,不要整日死气沉沉的。”
“睡个好觉,等我过两日教你习武。”
虞渐离点头:“好。”
看着已经走远的漱六,耳畔回响着漱六安慰的话,歉意从心中逐渐弥漫开来。虞渐离比任何人都清楚,她选择的这条复仇之路势必是血雨腥风,不仅会牵扯上诸多无辜的人深陷其中,日后还会出现许多她根本无法操控的意外,但她没有办法停下,也不能停下。
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力弥补,问心无愧罢了。
收回目光,望向杂乱无章的吏舍,虞渐离起身打扫,地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熬制汤药的瓦罐,桌案上放着煎过的药剂和淘汰下的药草,还有一大堆香灰因开了窗的原因吹遍房中四角,简直称得上狼藉二字。
俯身端起瓦罐,头忽然晕得厉害,虞渐离左腿往后踉跄了半步,眩晕之感从额中极快遍及全身,几乎刹那,手便麻木发僵,瓦罐坠地,发出闷闷地断裂声。
虞渐离扶住身后桌案,强借着未受伤一侧的臂力坐上杌凳,没等反应,头便扎到了桌上。
她熬了太久,五日加起来只睡了四个时辰。她不敢睡,漱六的毒在体内时时刻刻都有变化,有时针灸下去某个穴位突然发硬,有时药草服下去,脸色突然发黑,各种情况千奇百怪地出现,她不敢走神。
怕因自己学艺不精更怕因自己自私自利,让漱六身体受损,亦或是命丧黄泉。于是稍有昏睡之意她便拿砭石针在自己过往受伤的地方扎上一针,肩膀、小臂、腰腹、腿骨,痛上加痛,筋脉相连的折磨让她窒息,却让她清醒。
她在赌,赌的不仅是漱六的命,还有她的。
万幸,她赢了。
当晚三更天的时候虞渐离突然被敲窗的声音吵醒,她并未燃烛,只依稀地看着窗外有个模糊的人影,看着个头倒是很像漱六。
本想起身,但身子酸软无力,断了的那条腿更是不必多说,眼下站都困难。眼皮仍是沉得厉害,上一秒还睁着,下一秒便闭上。
窗外之人敲得声音忽轻忽重,显然有些失了耐心,直接小声开口:“邓晚,是我漱六。”
虞渐离疲惫地睁眼:“何事?”
“我进来了。”漱六说完也没等回复,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月光随着房门的开合洒进吏舍,漱六站门口定了片刻,环望吏舍一周,发觉和他早上走时一模一样,不忍摇头道:“你还真是不讲究。”
跨过地上的瓦罐,走到虞渐离身侧,催促道:“走了。”
虞渐离再一次睁开眼,托着右脸的手揉了揉干涩的眼睛,问道:“去哪?”
“当然是教你习武啊。”漱六说得理所应当:“我这么多日没习武,身子都僵了。”
虞渐离十分困顿,婉拒道:“我腿伤还没好,习不了武,待我好了,再和你一起去。”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漱六推开摆在桌上的药草,腾出一块儿干净的位置,把佩剑放上去,继续道:“你先看着我练,等你好了就可以直接上手了。”
漱六是个行动派,立刻俯身抱起虞渐离,他动作太快,虞渐离连拒绝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就被他抱了起来。
“拿上我的剑。”漱六交代完直接抱着虞渐离悄声走出吏舍,绕进后院,从侧门而出,脚程极快地走向了后山。
“若非你这腿背起来不方便,我定是不会抱你的。”漱六边走边吐槽道:“不知为何,总觉得奇怪得很!”
虞渐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