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寻剑客
后山是一块连绵的沙丘,四周生长着许多胡杨,正逢秋季,胡杨金黄无比,错落有致地生长于山丘腹地之中,宛如一个个坚不可摧的将军,万古不朽,守护这片沙丘。
漱六把虞渐离放到最高大那棵胡杨大树下,拿过虞渐离手中的佩剑,问她:“你可知习武最需要习的是什么?”
虞渐离右腿断了地方被漱六颠簸的有些痛,再加上身心疲惫,应付道:“基本功?”
漱六摇头:“基本功只要日复一日练下去,便都能会。”
他神态认真:“最需要习的是喜欢。”
难得见他神色认真,虞渐离晃了晃脑袋,打消些许睡意,问他:“为何是喜欢?”
“习武枯燥无味,若没有兴趣,只是为了习武而习武,那便不会有所大成。”漱六拔出手中一半的剑,轻轻抚摸了下剑身的锈痕后将整个剑身拔出。
他动作干脆利落,身法敏捷,手中长剑迎风而刺,跃起如鹰扑天,停滞如虎落地。
虞渐离再无睡意,望着月色之下漱六的剑影,她甚至分不清漱六究竟在哪,太快了,快到似乎与长剑融为一体。
这和她认识的漱六简直天壤之别。
若说在听到漱六身世后她想帮漱六重回演武场是同情,那在此刻,她觉得漱六必须要回到演武场,那才是他该驰骋的疆场,绝非这小小沙丘。
一剑舞完,漱六将剑收回剑鞘,大汗淋漓,喊了声:“痛快!!!”
“你舞得很好!”虞渐离由衷夸赞。
漱六用袖子擦下额头的汗,气喘道:“舞得好是因为我喜欢剑术。”
“那你呢?”漱六道:“虽说教你习武,但总该要选个你喜欢的。”
在决定想来军营的那一刻,虞渐离就想过,这一世凭什么复仇。单凭她上一世的记忆那只能抢先占了先机,绝非是击败太后和沈晦一党的武器。
太后和沈晦权势滔天,地位和人手她自然比不过,那唯能凭的,就只有自身。
她要以身入局,用权谋来为这世间的百姓讨一个公道,用武艺来为枉死的魏国公满门报一个血海深仇!
“箭。”虞渐离脸色冷肃,一字一句道:“我喜欢弓箭。”
漱六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神情能出现在一个孩童身上,细看了几分,不禁深陷她眸中的恨意,等反应过来才察觉汗毛竟微微耸立,冷得出奇。
他抖了抖身子,不适道:“你这副样子实在是不像喜欢的。”
虞渐离并未回漱六的话,梦中父亲万箭穿心的画面从那个漱六问她那一刻便在她脑海里翻滚,有多怕,便有多恨。她要逼着自己直面恐惧,逼着自己练成百发百中的箭手,逼着自己有朝一日哪怕不近身也可以将太后一剑封喉。
她要用太后和沈晦对她及满门的种种,一报一报的还回去。
“学弓箭可不容易?”漱六站起马步桩:“你这身板太弱,怕是连弓都举不起来。”
虞渐离垂眸看向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右肩,道:“我可以。”停顿了片刻:“不知道它是否可以。”
漱六不解地皱眉:“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你说话了。”
“既然你想学弓箭,那明日我寻些书来给你,白日你看,晚上我带你练。”
虞渐离应:“好。”
“不过说起来,咱们军营中射箭最好的,还得当属虞大将军。”
漱六说得是虞湛,虞渐离见过哥哥的箭法,百发百中,上一世因着她的身体并不能食膻气的牛羊肉,平日里的鸡鸭又常做温补的的参汤,导致她吃不上什么肉。
大哥为了哄她开心,便将鸟射下来烤给她吃,外焦里嫩,实在美味,可如今想来,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
自打虞渐离说喜欢弓箭后,漱六比她自己还要积极,除了找了许多关于弓箭的古籍,还亲手给虞渐离做了把竹弓,时时刻刻催着虞渐离练基本功。
虞渐离彻底体会到了什么是身心乏力,一天十二个时辰,她白日要学医术和制毒,晚上还要被漱六背到后山沙丘练弓箭。
她腿伤并未好全,身体的重量练习只能搁置,于是漱六便开始每日让她练习凝神静听。大多时候并不做什么,就让她寻个位置,盯着对面的物件一动不动。不管是外物干扰还是眼睛疲乏,都需保持纹丝不动。
等虞渐离稍稍适应后,漱六又紧接着提升了难度,在凝神静听的基础上,他不断用尖锐的东西刺她眼睛,弓箭竹尖等,眼皮和眼球稍有移动或躲闪,便要重新再坐两个时辰
操起心来一点也不像个刚束发的孩子,尤其见到虞渐离稍有懈怠之意时,更是严苛得厉害。
这些方法书中并无记载,甚至和书中所记录的方式也丝毫不同,若按书中所写,第一阶段应是该学习基本的放弦动作、射箭姿势和呼吸要求。
虞渐离问过漱六一次,这些脱离书中的方法究竟是从哪来的,漱六这才坦然相告,是他父亲所教,而他又身受其用所以才毫不保留教给虞渐离。
事实证明漱六的方法的确奏效,在两个月后虞渐离第一次弹弓瞄准从树上飘下来的落叶之时,精准的厉害。
而后的日子,虞渐离的右腿慢慢可以行走,只是还用不上力,但上半身的重量练习已然可以开始。
漱六督促她重量练习时之外,开始讲解射箭的技巧,从场中射到步射再到马上坐定射,分门别类地说着其中要点。
虞渐离最开始练得是场中射,但过程并不算顺利,初时的基本功与此刻真正的拉弓搭箭来说只能是九牛一毛,她极难克服自己对弓箭的阴影。每次拉开弓的那一刻,她脑海里都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在刑场魏国公满门妇孺被弓箭全部射死的画面。
她无力压下这种恐惧,只能任由冷汗频发双手颤抖,漱六察觉到了她的恐惧,前几次还关切地让她放下弓箭休息,但她执拗得很,像是和自己较着某种劲,漱六的话根本没用,后来索性便不劝了。
这个过程很痛苦,尽管漱六只是旁观者也能看出虞渐离的煎熬。
她咬着下唇内壁,血液顺着喉咙流进五脏六腑,像是行刑那日喝的毒药一般痛苦。
漱六能感受出虞渐离很怕弓箭,但却想不出为何如此惧怕还要练习,再深想,有时他觉得面前这个瘦弱的孩子不像个孩子,像什么他又说不出,只是在这孩子身边时,他莫名有种踏实感,哪怕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也让他放松。
或许是虞渐离为他诊治咳疾的那一刻吧,所有人都弃他如敝屣,只有她,救下了他。
从那时起,他便决意护着她,如同护着当年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