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柳下风来（一）

蒙吉未动，仍闭着眼，胡椅有节奏地前后摇动，摇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城门的汤是你想出来的？

虞渐离应声：“是我。”

蒙吉：“为何要如此做？”

虞渐离：“为报答将军救命的恩情。”

“恩情？”蒙吉道：“是你救的我，怎么说也是该我报你的救命之恩。”

“你何至于此？”

“爹娘死后我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是将军把我从那片黄沙带了出来，也是将军让楚大夫救我性命。”

她语气诚恳，字字真切：“若是没有将军，便不会有今日的邓晚。”

蒙吉眉尾上斜，并未睁眼，继续问道：“为何要同楚仁学医？”

虞渐离““我想留在军营。”

蒙吉：“你想投军？”

虞渐离：“是，也不是。”

蒙吉：“这话怎么说？”

虞渐离放下手中食盒，双膝跪地：“我想留在将军身边。”

“在我身边？”

“是。”虞渐离咬紧下唇，眼眶逐渐泛红，颤抖着唇瓣哽咽开口：“我爹娘全部死在羌都人刀下，我......”

她停顿了片刻，控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继续道：“我知道将军骁勇善战，也知将军战无不胜。”

她俯身磕头：“我愿为将军赴汤蹈火，只求将军能替我报血海深仇！”

蒙吉闻声有些意外，微转过半张脸，神色半明半暗，目光一直落在虞渐离身上，她并未惧怕，也未惶恐，整个人虽是磕头请求的境遇，但却透着不卑不亢的气节。

这让蒙吉不禁想起这孩子在流沙中救他的那一刻，胆色也如此刻一般，明知不可为却又抱着一种殊途同归的洒脱。他熟悉这种感觉，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做任何事都会拼死一搏。

他原以为城门这暖身御寒汤是这孩子心地纯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什么心地纯良，什么学习医术，这全部都是这孩子想办法留在军营的投门砖。

为了留下，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

蒙吉起身，开始正眼瞧她，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刚站在屋外可是都听到了？”

“是。”

“不怕？”

“怕。”虞渐离答得干脆：“可比起这种怕，我更怕仇人快活地活。”

蒙吉闻声微怔，没想到面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倒是让他高看了几分。

“可你年纪尚轻，能为我做什么？”

“我愿为将军赴汤蹈火。”这话要是换个人来说自然没有什么效果，在军中投衷是再常见不过的事，哪怕彼此信任也都要背后藏下几个心眼。但以虞渐离此刻的年岁和境遇来说，她占了天时的优势，又因在流沙中与蒙吉的互相救命之恩阴差阳错地促成了地利，最后这城中迎接的暖身御寒汤就是她添一把火的人和。

她不打算花太多时间和蒙吉迂回拉扯，天时地利人和对于蒙吉这样性子的人已经足够，干脆直白反而更得他心。

“你可知细作的下场？”

“知道。”虞渐离再次磕头：“若我死了便是我办事不力和将军无关，但......”她停顿了片刻：“倘若我做了有用的事，还请将军帮我爹娘报仇。”

“羌都有成千上万的人，难不成我还得帮你一一杀光？”

“不用。”虞渐离咬牙答：“只一人。”

“谁？”

“羌都可汗......”

蒙吉闻声色变，打断她：“抬起头说。”

虞渐离直起身子，双目通红：“羌都可汗必勒格之子达日阿赤。”

“你这口气当真不小！”蒙吉起身，边走边踢开面前茶盏碎片和瓜果，直至虞渐离面前，半蹲下身：“我若不同意你会如何？”

“总会有其他办法。”

“你太猖狂了。”蒙吉说罢突然用力扣住她脖子，目光残酷无情，仿佛下一秒便会将她送到黄泉。

虞渐离毫无畏惧，也并未反抗求饶，任由蒙吉手上的力量不断加重，她知道这是蒙吉的试探，没有人会重视一个孩子负气的话，想要蒙吉相信，势必要承担诸多痛苦。

在筹谋这件事的开始，她便做好了准备，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种神情，她早预演过无数次，她将对太后和沈晦的种种仇恨全部加注到了邓晚的身世之上，的确不会有人相信孩童的倔强之词，但若这个孩童没有退路呢？要么活着复仇，要不此刻就死。

死是她唯一的退路，这样的人，最适合做细作。

虞渐离呼吸越发困难，连带着手脚开始发麻，控制不住的泪花从眼角流出，不是求饶，不是可怜，是不甘，是仇恨。

许是这样的神情让蒙吉突然松开了手，他活动了下手掌，大笑道：“但是我喜欢你这样的性子！”

身体无重量牵扯，虞渐离当即瘫倒在地，脖子如断了一般刺痛。

虞渐离不敢动，好一会儿就只能瘫倒着张开嘴呼吸，每一次吸进去的空气都如同利刺一样扎着她的喉咙。

蒙吉下得死手，虞渐离能感受得出，若蒙吉再多掐片刻，她必会命丧黄泉。来之前她本在袖中藏了把匕首，后来斟酌之后只在衣袖处涂抹了自己炮制的昏睡散。

若是刚刚蒙吉没有松开，她抬起的衣袖很快就会扫到蒙吉的鼻尖，她不会杀蒙吉，毕竟晋国与羌都的战争还未结束，蒙吉这样的将领实在难找。之所以准备昏睡散是考虑到如果蒙吉不愿，真若动了杀她的心思，她便给自己留出逃命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