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柳下风来(二)
离开花厅,虞渐离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吏舍。楚仁并不在吏舍之中,去了哪,虞渐离没有过多心思思考,精神过度紧张之后身体和脑袋都会短暂地松懈下来,她急需寻一块儿安静的地方坐一坐。
说不怕是假的,上一世久居深宫,尽管熟知权谋手段,可当真正需要自己独当一面运用的那一刻,还是会恐惧和害怕。蒙吉和布日固德不同,布日固德只是萍水相逢,她图得是日后布日固德的地位,与此刻并不接触,有足够的成长时间。
而蒙吉,算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真正走的第一步,她将全部身家性命都赌在了刚刚和蒙吉的交锋。虽说了解蒙吉的性子走攻心之路,也准备了昏睡散,可谁都不能保证之前和蒙吉交谈的手下是否不在屋中,若蒙吉真的想致她于死地,她必死无疑。
她可以以命赌一次,但不能次次以命相赌。
至于明晚的庆功宴,便是蒙吉给她的第一关,等着她的是什么她现在还猜不到,只是从明晚开始,邓晚便彻底走进晋国军营之中。不再是她一个人编撰的故事,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完整的、有血有肉的人。
日后的每一步都将是踩在刀尖上,会有无数人把目光盯向她,稍有不慎就只能万劫不复。
尽管她迟迟不愿进入邓晚的角色,内心深处也时常有别扭之意,可不会再有更多的时间让她准备。她必须要接受自己在这一世不再是虞渐离,不再是魏国公的女儿,不再是虞湛的妹妹,除了她还有另外一个活生生的虞晚儿。
在调查清楚前,关于虞渐离种种都要埋于心底。
对家人的思念、对世道的不公、对太后的仇恨,她要尽数藏于内心之下,不管是见到父亲、大哥,还是此刻的虞渐离,她绝不能露出与他人不同的神态。
这是她选的路,备受折磨也好,遍体鳞伤也罢,绝不能前功尽弃。
她闭上眼,内心不断重复:“我是邓晚。”
眼泪突然夺眶而出,虞渐离紧忙闭上眼睛,双掌覆于眼眸之上,冰冷的掌心与滚烫的眼皮相触之下让她浑身开始发颤。
一种从未有的孤独充斥心间,她无法接受家人将对她的爱分给了另一个人,更无法接受她站在家人面前对方却对她一无所知。过往与家人温馨的画面如洪水一般从脑海中翻涌,她不敢想,可越控制着,周身的孤寂感越汹涌。
她意识到在这个世界,她真正成了孤身一人,她记得所有人,记得所有爱和恨,却无一人知道她是谁。
双肩颤抖的更加厉害,只能把头埋下去,自我欺骗着,以为埋得深些趴在桌案上,就不会有人看到她的狼狈。
窗外台阶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身影透着午后的日光倒在窗纸之上,那人正是楚仁,不知他何时回来的,也不知在那站了多久,只是如同一块顽石,望着屋中动也不动。
虞渐离就这么沉沉地睡了下去,临睡前,心中还不断呢喃。
我是邓晚,再不是虞渐离。
翌日清早,邓晚睁开眼睛,趴在桌案上的手臂酸麻得厉害,活动着僵硬的身子抬起头,楚仁正坐在床榻上看她。
他一夜未眠,眼底那抹乌青衬得整个人越发憔悴,见人醒了,他开口:“现下脑子可清楚?”
邓晚闻声微怔,见楚仁的神情应是准备和她算账,还未清明的脑袋在此刻强提起了精神。抚摸开压在脸上压痕处的发丝,点头道:“清楚。”
“好。”楚仁正襟危坐,伴有丝丝警告之意:“我这人最恨别人欺瞒,你可不答,但绝不可扯谎!”
邓晚点头。
楚仁:“你父亲不是医者。”
邓晚:“是。”
楚仁:“你学医是为了借我接近将军。”
邓晚:“是。”
楚仁:“你不是战场上的遗孤?”
邓晚:“我是。”
楚仁:“你为何要接近将军,有什么目的?”
邓晚抬眸,昨日断断续续哭了半日,眼睛血丝遍布,又红又肿,一眼瞧上尽显疲态,她抿紧嘴唇,望着楚仁不语。
“你若不想答,我便问下一个。”
“我答。”邓晚哑声开口,低下头犹豫半晌,再抬头,眼眶红得更加厉害。
“我要报仇。”她一字一句,逐渐提高声音,眸中血红已然涌起了深深的恨意:“我要为家人报仇。”
“凭你?”楚仁打量着她。
“凭我。”邓晚目光坚定,不露任何迟疑之色:“我只身一人苟且活下来,若不能为家人报仇便白活一场。”
“我的确骗了你。”
“可我别无他法......”
楚仁:“你说得倒是硬气!”
邓晚收声,与楚仁目光交汇,直到楚仁移开目光,她才继续道:“我没得选,你也知道,我有的,只有这一条命。”
楚仁闻声眸中微动,望着邓晚此刻决绝的神情不禁让他想起了见邓晚第一面的时候,那时她浑身是伤,几乎命悬一线,可她一滴眼泪都没留,诊治时麻沸散过了时间,伤口缝合将下唇咬得都是血也半句痛都不曾说。那时他就知道邓晚绝非池中之物。
与邓晚相处之后,他越发觉得邓晚这人有意思,她大多都是沉闷的、寡言的,从不招惹是非,浑身上下透露的都是藏拙的谨小慎微。这样的少年让楚仁好奇,好奇她为何要来到军营,好奇她的过往经历,更好奇她究竟要做什么。
于是他假意顺着邓晚的意思慢慢靠近她,走近她,将邓晚所需所念一一顺手推舟满足她,这个过程中让他越发深陷其中,既出乎意料又让他惊喜十足。
楚仁自始至终都把自己当成旁观者,自以为波澜不惊站在远处观察一切,却不曾想,自己早就被邓晚算计了棋盘之中。
或许他气的不是邓晚的心思,也不是邓晚利用他留在军营接近蒙吉,坦白讲,那些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和生气的是自己明明只是一个看客,却在不知不觉间被一个八九岁的少年当成了棋子。
而若不是邓晚主动自曝,他甚至还会继续深陷其中。
这让他无法接受,所以一切的利用、欺骗、隐瞒在这一刻都具象化了起来,他要让邓晚知道,不是所有棋子都是下定后不可更改,择子风险,有利必有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