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柳下风来(三)
楚仁本意是想搅乱邓晚见蒙吉的计划的,所以回城后一向喜好干净的他连衣物都没换便等在了仪门,气上心头那一刻,恨不得把邓晚直接送出军营,以他和蒙吉的关系,纵然蒙吉感念邓晚城门处的所作所为,可到底会遵了他的意思。他等了许久,邓晚却迟迟未来,怒上心头的气怨也随着流失的时间逐渐冷却。
他决定再给邓晚一次机会,所以他直言了当问邓晚为什么要在城门处安排送暖身御寒汤,按照邓晚学医时同他说的话,他以为邓晚会讲医者仁心,亦或是讲锻炼医术,可邓晚的直接让他满肚子的责备都无法开口。
她太坦诚了,一句‘想得到将军的赏识’让楚仁余下的话再无法开口。因为楚仁十分清楚,邓晚决意说出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已经准备好了同楚仁摊牌。
她不惧楚仁得知她过往种种都是利用楚仁,甚至还狠绝的让楚仁明白,他就是也只是一块邓晚能留在军中,接近蒙吉的垫脚石。
他不甘,不甘被利用,更不甘是被这样的少年利用,但他也知蒙吉的性子,不是靠见一面,送一些汤蒙吉就会另看一眼的人。所以他并未阻拦,索性让邓晚一头南墙撞个头破血流,可令他意外的是,邓晚成了。
昨日下午,蒙吉要带邓晚参加军中庆功宴的消息便流传军中,这样的待遇,军中几乎绝无。
邓晚,一个青涩少年,就这么腾空而起,进入了波涛汹涌的军营之中。
迎接她的,只会是血雨腥风。
其实所有问题和答案在邓晚离开蒙吉那间花厅时就都微不足道了,只是楚仁也说不上为何,总想和邓晚说个明白。
站在吏舍外一整夜,将与邓晚之间所处种种想了千百次,楚仁终于明白,他为何非要见这邓晚一面,为何非要所有事情已然看得明白还要自讨苦吃,只源一点。
是因为他一直想做却做不到的事,邓晚做到了。
与其说此刻坐在床榻上是问罪,不如说是最后一次解疑。楚仁想知道,明明是伤人伤己的事,为何邓晚可以如此问心无愧。眼下看着此刻坚定的邓晚,他终于明了。
那些他不屑的、瞧不上的、肮脏的、血腥的、拿不上台面的手段正是他想做的事必须要做的,他豁不出去,邓晚能豁得出去。
不是邓晚勇敢,是邓晚心中的家人胜过一切,包括她自己的命。
她会不惜任何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忍气吞声也好,委曲求全也罢,至始至终,她都在做想做的事这条路上。
再看他呢,楚仁无地自容,不禁扪心自问,为何姐姐死后他放弃了征战沙场的志向,为何留在军营甘做一个军中大夫,为何不亲自手刃杀掉姐姐的敌人。
楚仁闭上眼睛,压抑心底多年酸涩的情绪在此刻蜂涌而出。
“楚大夫。”邓晚站起身:“世间之事难以两全,我既做了,也没想过你会原谅我。”
邓晚转身走向药材柜旁,拿起楚仁留下的医书放置桌案:“这是你留给我的医书,虽说欺骗了你,但我对医术的确喜欢。”
“只是今日之后我会搬去守卫屋中,这些医书恐怕也无时间再看,此刻也算是完璧归赵。”
楚仁睁开眼,看着桌案上的医书不语。
邓晚退至门口,对楚仁拱手行礼:“多谢了,楚大夫。”
话毕,邓晚转过身打开房门,前脚刚迈出去,楚仁便叫住了她。
“等等。”楚仁走到了桌前,拿起最上面一本,那不是他留下的医书,是用浆糊将纸张糊到一起拼成的册子,行水流云的字迹格外工整,和他的字迹简直天壤之别。这是邓晚的字,学医后她会把问题和疑难杂症记录到纸上,等楚仁回来发问,整理清楚后再用一旁用红色笔迹做上标注。
这个册子由许多这样的纸糊成,楚仁粗略地翻看了一遍,前面几张是他未跟随大军出征时他写得问题解答,后面全部都是新的问题,有的她自己摸索出了方法便写了上去,有的还空着,在等他解疑。
这本册子极为用心,无论任何人翻开都会被整理这本册子的人苦学精神所感怀,楚仁并不例外。
他放下册子,问:“你既说了要学医,怎可半途而废?”
邓晚转身,楚仁已经坐到了杌凳上,刚刚那副郁结的神色已然不见,但脸上此刻的神色却也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眉宇之间是生气皱着的,双眸却是明亮透彻的,乍看之下,邓晚觉得矛盾。
对,是矛盾,在一个人脸上同时看见了生气、不甘、骄傲,还有不自信地挽留。
邓晚开口:“你不介意我做得那些......”
楚仁打断她:“被利用的是我,被欺骗的是我,怎么?”
“如今我连个补偿都不能要?”
邓晚微怔,双眸中透着不解。
楚仁却不多说了,别扭地拂了拂衣袖,垂下头继续翻桌案上的书,边翻边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你年纪小,我得把你引到正路。”
话越说越离谱,连楚仁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干脆放下医书独自大步走了出去。临出门口,还不忘转身交代:“无须搬到别处!”
楚仁走后邓晚倒是松了口气,她坐回杌凳,给自己倒了杯茶。
浅啜了一口,余光看向桌案上那般糊的册子,这得确是她故意放的,目的是想引起楚仁的注意,日后若翻起,没准看到她的认真或许还愿指点一二。
除此之外,她没再筹谋任何手段,包括和楚仁的对话她也没有如同面见蒙吉一样预演排练。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和楚仁分道扬镳的准备,就像她刚刚和楚仁说得那句话一样,世间之事难以两全,她不会既要又要。
所以楚仁的态度是真得让她意外,甚至她都未曾想过在楚仁的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她和楚仁相处这么多时日以来,她一直认为楚仁就是老成持重淡漠的性子,可刚刚种种,不得不让她重新思量,楚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皮囊之下藏着的绝非是一颗冷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