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柳下风来(四)
邓晚忽然想起漱六同她说的楚仁身世,楚仁和蒙吉并不是亲戚,事实上她最初的猜测十分贴切,蒙吉的确对楚仁有愧,他的愧疚来自楚仁的姐姐。
楚仁姐姐是医女,靠行医问诊将楚仁从小养大,楚仁六岁那年姐姐嫁给大将军蒙吉,从那之后姐姐和楚仁便在军中生活。
楚仁喜欢习武,一直想做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尤其是见到军中将士征战沙场更是每日勤勤恳恳习武练兵。蒙吉性子虽暴躁,但对楚仁姐姐极好,两人十分恩爱。
爱屋及乌,待楚仁如亲弟弟一般,带他骑马打仗,教他习武练功。
楚仁八岁那年,蒙吉在战场上受了伤,姐姐给她医治之时,敌方细作趁虚而入刺杀蒙吉,姐姐为救蒙吉身中数刀而亡。
临死前留下遗言,叫蒙吉保护好自己,守护好唯一的弟弟。于是从那之后,蒙吉便不让楚仁习武,一切有危险的事都不可做。
楚仁无事可做,只能日日在营帐里看姐姐留下的医书,久而久之,便做了军中大夫。
他定是不甘的,一心想征战沙场的人怎么会愿意只做后方,可让他这么多年坚持下来的,邓晚觉得不会是全无蒙吉的限制,可能还因他的姐姐。
只有行医的时候,他才会觉得姐姐还在身边,距离姐姐如此之近。
关于楚仁的姐姐在军中是不能提及的,久而久之便没有人知道当中细节,唯一流传下来的是大家都知道楚仁是不能得罪的人。
漱六说刚被调过来之时,带他的侍卫只说了一句,‘楚大夫是咱将军心尖上那个人的弟弟’。要是再想问点别的,谁也不会和你说,因为蒙吉曾下过令,只要有人在军中提起楚仁的姐姐便会一律按照军规处置。
这一句话倒也巧妙,不着痕迹地就把楚仁地位抬了起来。
听闻这些后,邓晚更没有再利用楚仁的想法,尽管他享受万千将士尊重,可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如愿,像一只折断了翅膀的雄鹰被关在笼子里,一生都为别人喜乐而活,由不得自己。
蒙吉对他,和软禁有何区别呢。
邓晚长叹了口气,只能说世上之人,各有各的苦楚,收起飘远的思绪,开始为今夜庆功宴准备。
午后下起了雪,好在雪势不大,并不影响晚上的庆功宴。本来这庆功宴都是摆在屋舍之中的,参与的也多为军中将领,但魏国公爱兵如子,从不讲究官职上下。
无论是庆功宴还是年节,只要办了这宴会,他便全部安排室外,军中所有将士皆能参加,哪怕因人数众多不在一处,他也会让军中将士感到无人特殊。
“我和你说啊,这魏国公......”漱六坐到邓晚身侧:“这么多年征战沙场,军功无数吧。”
“但他却没有居功自傲,不贪女色,更不取财宝,从军多年毫无过失,就连太上皇都说这满大晋国中如日月一般光明磊落的人,只有魏国公虞庭鹤一个人”。
漱六眼中尽是佩服:“只是我没参加征战,没有脸去参加这场庆功宴。”
漱六自打中午给她送完饭便没走,知道她要参加晚上的庆功宴已经喋喋不休许久,先前邓晚还耐着性子听,不时回应两句,后面实在没了心思。她全部注意力都在筹谋该做一件什么样的事既可以让大哥不生疑,又能让蒙吉放心将她留在大哥身边的事。
“邓晚,你听没听啊。”漱六用肩膀撞了邓晚一下,她出神得厉害,毫无抵挡直接倒在了地上。
她彻底回了神,看向漱六:“为何没脸去?”
漱六理所当然道:“庆功宴是为战场上的将士们庆功,我连战场都不曾上,哪有什么脸去。”
“若是没有后方的将士守护城池安定后方,前方的将士又何能安心打仗。”
“这话......”漱六本想反驳,但脑子里过了一遍邓晚的话,发觉她说得没错,只是他深感自己无用,这理由可以说服得了别人,说服不了他。
最后只摇了摇头:“我不配。”
“等什么时候我真正上了战场,得了功勋,那我再去。”他笑着:“那时我必横着走去庆功宴。”
“好,我等着。”邓晚没再劝说,本想借着庆功宴将漱六带到父亲面前,以父亲过往曾对他天资的欣赏肯定有所印象,一旦问起,漱六便有机会重新进入演武场。
不过眼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万一不成,让蒙吉生了疑心,那也是得不偿失。好在此刻这些都并不急于一时,慢慢布局,日后都可实现。
雪并未有停下之意,雪花虽小,但路上已然落了薄薄一层,数十条战马从蒙吉所住府邸向西骑行,大约骑了一刻钟的时辰,到了晋国大军营地。
冬日天黑的早,夜宴处提早点了篝火,十米处一团,一眼瞧上去阵势极为壮观恢弘。
看这阵势应是所有人都到了,只有蒙吉一行到的最晚。他快速下马,大步走在前面,脸上并没有迟到羞愧之意,反而开怀大笑边走边向魏国公和军中将士解释,说自己一会儿必当多罚几杯。
蒙吉的位子在魏国公主位下的左侧,虞湛和手下则是在对面,魏国公主位下的右侧。晋国以左为尊,无论是官职还是座位,蒙吉都要占个上风。
邓晚的位子被安排在楚仁一旁,距离蒙吉之间隔了七个将领,一个楚仁,她迟迟没敢抬头,从走上这夜宴开始,她的心就没再平静地跳过,这是一种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她只能极力压抑着面色,不让任何人警觉。
庆功宴由气势磅礴的鼓声拉开,伴随着喷火的战舞,铿锵的乐声,将夜宴所有气氛推向高潮。
众人不再拘束开始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之间邓晚抬起头,越过重重人群望向坐于主位饮酒的魏国公。
只此一眼便红了眼眶,她当即低下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米酒太过辛辣,从未饮过酒的她骤然喝了一大口,只觉舌头发麻喉咙发痛。
等平复好心境再抬头时,魏国公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主位。邓晚收回目光,看向坐在蒙吉对面的大哥。
大哥伤势并未好全,能看出他脸色仍旧苍白,不时有将士过来向他敬酒,他来者不拒,一饮便是整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