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世藏洞天(一)
由东到西,从药材铺子到农户家里,她跑遍了大半个郯城寻找刺冬草。累到筋疲力尽,一步也迈不动,附近正好有个药材铺子,她歇了片刻往铺子走。
这铺子名为椿生堂,椿字取得十分巧妙,象征椿树,长寿康健之意。只是这布置倒和名字实在有些出入,外面破败不堪也就算了,里面的布置也是横七竖八似是被打劫了一样。
铺子不大,加之遍地狼藉,一眼瞧上去空间十分狭小。入目只看见了一个年轻的女子,她背对着邓晚,一脚霸气地踩在春凳上,另一只脚慢悠悠地晃动鞋子。
邓晚继续往前走,浓厚的药草气夹杂着一股红薯的甜香,顺着味道看过去,把目光落在女子面前的火盆。
烧红的木炭中间放着三个红薯,最右边的有些烧焦,她正拿个棍子皱着眉头翻。待翻过来,她才抬头:“买药还是寻人?”
这女子声音厚重,毫无温婉之意。再看她的长相,算不上漂亮,但胜在鼻梁高挺,轮廓清晰,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女将军的英气。
“买药。”
“买什么药?”女子低下头继续翻动红薯。
“刺冬草。”
女子未语,用刚刚翻红薯的棍子扎中最右边烧焦的那个红薯,粗鲁地举到面前撕红薯皮。
红薯很烫,还冒着热气,但她却不怕,手不缩不躲,硬生生往下撕。撕了一大半后,她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细细品尝着其中味道。
“这里有没有刺冬草?”邓晚开口又问。
女子继续吃,直到吃完,她扔下棍子,拍了拍手上的红薯渣,抬起头:“别人问没有,你问有。”
这话十分直接,毫未遮掩,像是早就知道邓晚会来一般。
“要多少?”女子站起身。
邓晚:“最少两支。”
女子走到百子柜前,拉开最下面的匣子,把里面的刺冬草一股脑儿都拿了出来。
“这四支都可以给你。”女子一副无所谓的神情将刺冬草放到桌上。
“多少银子?”
女子双手抱胸:“不用银子。”
倚着身后的百子柜,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你都可以拿走。”
邓晚未动,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只是送药的人让我问你一句话。”
对上邓晚的目光,她提高声音:“你是否真的想好要救那个人?”
来之前邓晚脑海中千万种结果都设想过,或许此刻的虞渐离死了又回到了她所在的这具身体里,那她们两人之间的灵魂可能成功的互换回来,也或许虞渐离死了,这一世都成黄粱一梦她也就此消失,亦或许虞渐离死了就是死了与她无关,她还能相安无事的继续复仇。
错综复杂的思绪在脑海里从没有一刻安静地停下来过,仿佛每一个念头都在疯狂地叫嚣。邓晚也扪心自问是否真的希望此刻的虞渐离身死。
若虞渐离真的死了,那便意味着虞渐离不会嫁给萧怀昭,那魏国公府也不会满门而亡的风险,朝中清流亦不会有抄家问斩的可能。她完全可以站在暗处以悄无声息之势复仇。
可直到踏入椿生堂的这一刻,她浑沌的思绪终于清明。
她的确要不择手段地复仇,但这代价绝不是要无缘无故地搭上无辜人的性命。何况暗中之人帮得本就不是她,他们帮得是此刻在虞渐离身体的那个人,而她只不过是阴差阳错闯进了这个身子,拥有了这副皮囊。
以此女身体栖居,即便为了这份缘分,她也不能让虞渐离就这般死去。
“我要救她。”
女子唇角浮起一抹极淡地笑意:“好。”
她利落地转过身,往火盆的方向走,边走边道:“拿走就是。”
“多谢。”邓晚将桌上刺冬草全部包起塞进袖袋。
正准备出门,女子声音传来:“你还真是不客气。”
邓晚本不想停下步子,思忖了片刻还是顿住了脚。她回身,望着吃红薯的女子平静开口:“你是给项伯送银两的那妇人吧。”
女子神色沉稳,并不意外邓晚知道了她的身份,咬了口红薯:“怪不得漱六说不动你。”
“他那个笨脑袋和你没法比。”
女子说完从地上的柴里捡了个木棍,扎进火盆里最后一个红薯上,冲邓晚晃了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坐下吃个红薯。”
邓晚上前,接过女子手上的红薯。
女子:“怎么认出我的?”
邓晚:“声音。”
女子:“你听过我的声音?”
邓晚:“篓筐、驴车。”
女子当即就反应了过来,的确在那日送她去月洲城的路上说过话,因在师父身旁便只是易了容,没刻意变着声音,未曾想,就那么两句竟让这孩子听了出来。
不禁粲然一笑:“你的确聪明。”
邓晚淡淡摇头:“是你们根本没想对我隐瞒。”
她吃了口红薯,味道并没有飘荡在空中的气味那般香甜,甚至因烤得太焦,已经有了苦意。
“你们刻意引导着我往前走,允许我三番五次的拒绝,接受我装傻充愣的试探,安排我脱离掌控后的每一步退路。”
邓晚抬眸:“为得不就是圆我所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