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朱颜辞镜（一）
“我知道你不是邓晚！”她冷言呵斥，威胁道：“若你不坦诚相告，我便高声力喊。”
“是喊你脱衣非礼还是喊你女扮男装......”她虚弱地吸了口气，不忘放下狠话：“无论哪一件，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邓晚唇角轻勾，原来竟是在这儿等着她。
“我是谁？”邓晚转过身子，对上虞渐离锋利的目光，平静地反问：“小姐不清楚吗？”
虞渐离焦急地往前爬了半寸，弓着身子一字一句道：“我在问你！”
“我不知道我是谁。”邓晚唇角的笑容淡了下来，声音轻了些：“小姐可否告知，我是谁？”
“你......”虞渐离嘴角微颤，脸上蒙了一层急色：“你不怕我喊吗？”
“你会喊吗？”邓晚翻了下烘烤的外袍，不紧不慢地开口：“萨仁。”
虞渐离撑着的身体往后倒了半分：“果然是你。”
她喘着微弱的呼吸，慢慢抽出压在床下的桑皮纸，那上面的萨仁二字已然褶皱，能看得出定是被人反复摩挲。
邓晚本来并不知道公主的名字，毕竟在上一世的记忆中，她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个人的存在，仿佛在她的世界中，从来没有这个人一般。
若不是那日虞湛说可以让她去书房借阅古籍，恐怕邓晚还得想其他法子逼公主主动找她摊牌。
虞湛有收集对手信息的习惯，孙子兵法中他最常提的战术便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关于羌都的情况，虞湛必然了如指掌。
那日邓晚借着寻书的名义去了虞湛书房，临近年关，虞湛事务繁多，和邓晚聊了几句便带着来仪去了后院找魏国公，交代邓晚找完书将书房落锁。
虞湛的书房若没有他的允许，将士们是不可随意进入的，能让他如此信任的，上一世只有来仪，这一世，多了邓晚。
事实上邓晚也不知道为何虞湛会对她如此特别，报恩有报恩的做法，如今这般坦诚相待，叫人摸不清头脑。
不过这也倒是方便了她，假意进出拿了几本书，确定无人监视她后，直接找到虞湛放贵重消息的“闷仓柜”。这柜子还是上一世虞湛亲自告诉她如何打开，若非如此，这看似普通的案台之下谁能想到竟藏着暗格。
如邓晚所料，东羌和西羌的情况记录得十分详尽，大到地域分布，小到关系亲疏，算是事无巨细。匆匆往后翻，在众多消息中，她找到了莫日根幼女的那部分。
最新的消息只有一行文字：“莫日根幼女，萨仁，年九岁，景和元年四月被人劫杀。”
回到厢房后，正好楚仁带着漱六来看她，于是邓晚便让漱六找合适的时机把这张纸条送给虞渐离，漱六怎么送得邓晚不清楚，但眼下看来，这招效果极好。
“你既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还要救我？”萨仁捏紧手中桑皮纸，咬牙道：“不怕我杀了你父亲吗？”
邓晚：“这正是我救你的原因。”
“什么意思？”萨仁不解。
“为何不杀？”邓晚问：“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下手，但你没有。”
萨仁眼眸微动，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邓晚：“我仔细想了想，或许你可汗的死和魏国公并无关系。”
萨仁闻声轻咳，拿起手帕微微垂首。
“也有可能你在等魏国公杀掉谁，利用完他的价值你再杀他。”邓晚说得不紧不慢，淡淡的语气却极有震慑之力：“螳螂捕蝉，你黄雀在后。”
萨仁被戳中了心思，不由急躁，顾不得咳嗽，哑声道：“你胡说什么？”
邓晚假意瞧不出她紧张的神色，继续开口：“我猜你想让魏国公杀掉的那个人一定地位不凡。”
她不紧不慢：“那人是......”邓晚突然停住，盯着萨仁逐渐瞪大的瞳孔，唇角轻勾，收了声。
“是谁？”萨仁额头布满层层虚汗，她略有些急躁，像是期待邓晚说出来那人的名字，但也怕邓晚真的说出那人的名字。
苍白的面色跟着混乱的思绪显得更加病态，她深吸了几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竟跳进了邓晚给她挖得坑中，不由震惊地抬起头。
从第一面的反应再到背后细细筹谋的一切，对面这个在她身子里的人绝不像只有八岁年纪的人。
可虞渐离明明只有八岁，若不是八岁的虞渐离，那会是......按捺下心头慌乱，她强稳思绪：“你在诈我！”
“为何诈你？”
“自然是我的身份。”
“我既来见你，便是知道了关于你所有的一切。”
“你都知道什么？”
邓晚不再与她打哑谜，收起淡漠神情，正肃道：“我知道是你，挑起了晋国和漠北的战争。”
“你胡说！！！”萨仁身体微微发抖，带着怒意往前倾：“是你们晋国人容不下我们，我们不得已才反抗！”
邓晚：“是你，摧毁了你可汗用命建立的西羌。”
“胡说！！！”萨仁瞳孔瞪得滚圆，泪水不由控制地涌上眼眶：“如果不是晋国，我们的子民又怎么会死！”
邓晚：“是你，亲手将你可汗送上了断头台。”
“你在胡说什么！！！”萨仁怒视着邓晚，虚张声势地大喊：“他是被你们晋国人杀掉的。”她红着眼睛，一字一句：“满城里挂得画像没看到吗，那血淋淋的头颅不是你们杀他炫耀的军功吗。”
邓晚偏头看向窗外，窗纸透过的人影虽距离开外，但隐隐有上前之意。
萨仁反应强烈，全然忘了自己此刻处境，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极大的痛苦深渊之中，迫切地想通过宣泄的情绪将自己拉出。
枯瘦的手指紧握床沿，过度用力已涌出青筋：“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你不就是怕我杀了你父亲，杀了你大哥还有外面那些晋国将士吗！”
她说话已然有些费力，高声大喊过再也提不起力气，这倒让邓晚稍稍松了口气，边激将着萨仁，边观察着院外的守卫和丫鬟。
“我告诉你，我会亲手杀了他们，不仅是他们，还有你。”她上气不接下气，气急败坏道：“有本事你今日就杀了我，不然，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把你们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