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江南江北
邓晚颔首，走入房中。
萨仁难得没倚在床榻上，她坐姿随性，正在茶案处挑拣茶具。听见房门关上的声音，往窗外瞥了一眼，一枝正和守卫的两个将士往远处走。
收回目光，她下巴微微抬了几分，示意邓晚坐到她对面。
“听丫鬟说你很通茶道。”萨仁挑眉，声线干脆，脸上尽是恣意坦然。
不过一个时辰没见，她便已经更换了着装，竹青色的袄裙换成了大红色云纹圆领长衫，平日里梳的双髻也换成了垂髻，鬓边两侧精心编了麻花辫子，额间正中装点了蜜蜡抹额，一眼瞧上去，大有和芜春那日异域风情之意。
“如何？”萨仁笑容可掬：“是不是比你们晋国的装扮好看许多。”
邓晚未答，坐到萨仁对面。
萨仁耸肩，并未因邓晚的不语生出恼意，将茶筅放到邓晚面前：“泡杯茶给我吧。”
邓晚目光冷峻，由上而下地打量萨仁。
“干什么这个表情。”萨仁对文邹邹的说话方式早已厌烦至极，此刻是半点儿也懒得遮掩：“你不是想留在他们身边吗，我这可是帮了你。”
邓晚不语，看着她自导自演地佯装。
“怎么？”邓晚的反应让萨仁早准备好的话无从下口，她以为邓晚会直接兴师问罪，逼她喝下那药，尽管改变不了结局，但她也得在过程上占据上风，可谁知邓晚此刻软硬不吃，面色平静到连个反应都不给她。
这不禁让萨仁有些烦闷，拧紧眉头：“你可是要拿我性命做赌，我加点注怎么了？”
萨仁起了怒意：“虞渐离，你就这么怕我动你家人吗？”
邓晚看着面色狰狞的萨仁唇角微微勾了几分，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的纹银镂空茶笼，在燃着木炭的茶炉上均匀的烧制了片刻，才将茶饼放置其中。
清甜的蜜香味跟着茶笼上升的温度渐渐蒸发，她闻出这是虞湛最爱喝的乌茶。
“说话！！！”萨仁轻拍了下茶案，茶炉里的木炭跟着乍起的重力断成两截。
乌茶的烧制要格外当心，稍不留意就会烤焦，邓晚提起茶笼拨开两截的木炭，小心把握着火候，待茶饼烤干放进鎏金碾槽。
泡茶是件十分文雅的事，从焙炙、碾碎、筛罗、煮水、加茶末再到品茶这是个极为繁琐的事。邓晚只在闺阁时常常侍弄茶道，后来入宫嫁给萧怀昭后，没时间也没心境停下来再做此事。
如今隔着时间，泡茶的细枝末节她早已不再那么讲究。若是以前，这茶铫中的水自是不行的。若想茶气纯粹，一定要纯洁无瑕的雪水，通体透白，凝天地之灵气，以木柴焚烧、用雪水烹茶，其味方能当得上茶中之最。
一套功夫下来，茶香已笼罩四周，邓晚为萨仁斟茶：“尝尝。”
萨仁未动，眼睛伶俐地转了一圈，似是在打量这茶中是否被邓晚下了毒。
邓晚端起茶杯，垂眸闻了闻茶香，这水和炭都没控制好分寸，香气照着过往差了许多，就连茶汤的色泽也远没曾经那般黄亮浓艳。
浅饮小口，微涩的茶气从舌尖萦绕舌根，她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见邓晚喝了，萨仁也不再拘谨，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喝是很好喝。”萨仁擦了下嘴：“只是比不上我们羌都的奶茶。”
邓晚拿起茶壶给萨仁又倒了一杯，神色渐渐收拢，她沉声启唇：“上次提议可还作数？”
茶喝得太急，加之上午折腾着换了衣服，虽服过药，可身体还是虚弱的紧。刚刚尽力地遮掩已是不易，现下又无所顾忌地大口饮了热茶，五脏肺腑在此刻都跟着有了窒息之意。
萨仁用力掐住坐在垫子上的腿，压抑着咳意，反问道：“你不怪我拿你大哥威胁你？”
邓晚盯着她的脸：“为何要怪你？”
“我明明答应你不会动手。”
“你动手了？”
萨仁一时语塞，停顿片刻：“那你为什么那副爱理不理人的样子。”
“我向来如此。”
“可......”
邓晚打断她：“萨仁，我们这样的人能靠得只有自己。”
“若自己不为自己所图，重来一世还有何意义？”
她声音很轻，眉色温婉，浑身散发的是温文尔雅的礼仪之气，让萨仁不自觉地放松了下来，在这一刻，她似乎真正了解了虞渐离。
她手段聪明狠绝，心胸却海纳百川，能容常人不能容之事，亦能吃常人不能吃之苦，这般城府和格局远胜于千万人。
她不仅抵不过，甚至在此刻，内心油然生出了一抹敬畏之意。
“药呢？”萨仁伸出手。
“你若不愿，我可将你送走。”这个想法是邓晚在虞湛书房时才有的，萨仁费尽力气想出的方法倒让邓晚想明白了许多。
萨仁和她不同，虽然萨仁也有着血海深仇，但毕竟邓晚不是萨仁，无法知晓萨仁是否有和邓晚一般为了报仇甘愿放弃一切的想法。若有，两人相辅相成自是最好，可若没有，即便萨仁留下也算不上更好的助力。
所以她想在一切还未开始前给萨仁一个机会，如果她想离开，邓晚会设法送她走，但为了万全，邓晚会让老岳派人时刻监视，只要萨仁不危及晋国利益，邓晚便可护她无忧。
这算是两个苦命之人重活一世的惺惺相惜，邓晚希望萨仁能不负重来。
这个提议不免让萨仁怔了几分，明明是一句没什么温度的话，明明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可在此刻，萨仁麻木的心却不由自主地颤动了几分。
鼻尖隐有酸涩之感，萨仁端起茶盏，慢慢地往嘴里倒，她承认，邓晚给了她一条最好的出路。
她该选择这条路的，抛下一切，凭借着先知从头开始。像邓晚一样，找到哥哥、找到族人，杀了必勒格夺回父汗的一切。可萨仁却犹豫了，无关身份、无关恩怨、无关康健，只因邓晚。从醒来她的心就是悬着的，可此刻因邓晚她却忽然平静了下来，神思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清明。
明明眼前的人也只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孩子，可不知为何，她却真的相信邓晚，也愿意依靠邓晚。
“若我留下，你能不能帮我报仇？”萨仁紧紧握着茶盏，一字一句：“你若可以，我以亡父莫日根起誓，此生唯你马首是瞻，生死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