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天地一虚州(一)
瑞雪铺洒后的梅州城玉琢银装,却又刺骨成冰。一行车马踏雪而来,寂若无人的大漠在这个年初迎来了新的生机。暗藏在地洞下的鼠兔、枫树林中惊起的冬狐、悬崖峭壁上嘶鸣的秃鹫,它们闻声而出,在这片辽阔的疆域观望着新的传奇。
城外北上的寒风汹涌到刮破天际,卷动着暮下残雪勾勒出一幅幅霜叶画卷,邓晚掀开帷裳,入目大片枫林迎风而动,宛如降生那日丹红遍地。
“你为什么要带着芜春一起去梅州城?”窗外冷风顺着缝隙涌进马车,冻得萨仁顷刻间打了个冷颤,紧忙裹紧披在身上的白狐绒斗篷。
邓晚放下帷裳,不过短短吹了片刻的风,手上冻伤的位置就开始发痒,她轻轻搓了搓,抬起头,问道:“你为什么想让芜春死?”
萨仁白了一眼,灵动的表情在这病态的身体里显得格外俏皮,咬牙切齿:“她是个叛徒!”
邓晚将身子坐直,静听萨仁开口。
“她是我西羌的人,可我父汗和大哥刚死,她便投奔了必勒格,不是叛徒是什么?”
“这两天我又仔细想了想,她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必勒格那畜生安排在我西羌的细作。”
“利用我大哥对她的喜欢,将西羌种种都告诉了必勒格!”
“不然怎么会我大哥刚死,她就怀了......”萨仁看了邓晚一眼,换了个措辞:“怀了别人的孩子。”
萨仁语气重了几分:“若是对我大哥有真情,怎会如此!”
这和邓晚近几日了解到的消息相差无几,芜春原是西羌一家酒肆的舞姬,以卖艺为生,因姿色绝佳,在西羌声名赫赫。无数人抛掷千金只为买她一夜,可芜春虽左右逢源却从不卖身。
她风情万种却又恪守底线,不似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倒是更似妖艳鲜红却从不依附的牡丹。
或许也正因如此,她和南定才能走到一处,两人关系从未挑明,像是永远隔着那层朦胧的纱帐,但西羌世人皆知滚滚红尘中,总有一女子等待着他们的大将军凯旋。
无需名分,因为他们的感情早已世人皆知。
这样聪明的女子,邓晚不觉得全凭如萨仁说得那般不堪。
“那孩子不是虞湛的。”邓晚沉声开口。
“不是你大哥的?”萨仁瞪大眼睛:“那是谁的?”她一直改不了说话大大咧咧的习惯,此刻又因话说得太急,喘不上来气,抽出一只握着暖炉的手轻抚胸口,敛声问:“难不成是假怀孕?”
邓晚摇头:“霍大夫为她把过脉,的确有三个月的身孕。”
萨仁撇嘴,眸中期待的目光转瞬即逝:“我就知道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为了大哥守身如玉。”
邓晚未语,她之所以向虞湛所求此行带上芜春,不是因为上一世芜春对大哥名声的讥讽、对营中将士的军心扰乱,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芜春可能是为了给萨仁的大哥南定报仇才来的晋国军营。
芜春绝非是个普通的女子,她只身一人能在西羌最乱的酒肆里保持纯洁之身、能让万千儿郎对她魂牵梦绕,没些拿捏人心的手段是做不到的。
这般聪明的女子,不惜自毁名声和前程,一定有所祈求。至于究竟求得是什么,邓晚想,肯定不会是败坏虞湛名声,扰乱军心那么简单。
她不放心将芜春留在虞湛身边,但也为着不打乱虞湛的计划,并未让萨仁直接去和虞湛说,而是自己开口,令她意外的是虞湛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同意了。
虽然虞湛安排殷夏借着养伤的名义保护虞渐离跟着一道回梅州城,但邓晚觉得虞湛大变的态度,事情背后肯定不会那么简单。以虞湛对虞渐离的关心,不可能把芜春这样一个敌方送来的细作放到虞渐离身边,如今此举,只能说明虞湛放下了对芜春的戒心。
什么样的本事能让虞湛在短短时间就放下了对她的戒心,邓晚想了一路,横亘在虞湛和芜春之间的只有一人,南定。
邓晚:“你可知道你那几个哥哥是怎么死的?”
萨仁闻声怔了片刻,嘴角不由控制地下垂,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阿古达木救我的时候和我说过。”
“他说大哥知道父汗死讯后不甘父汗受辱,向必勒格请缨为父汗报仇,必勒格嘴上答应得痛快,可在大哥出战时,必勒格安排的将士全部临阵脱逃,只留下西羌的将士和大哥的心腹,以至大哥寡不敌众,战死疆场。”
萨仁鼻尖微颤,察觉到脸上的冷意才反应过来眼角流出了泪。她别过脸,抹干眼泪,咬牙道:“那个畜生,他怕我大哥在军中的威望高过他,就想方设法害我大哥!”
“实在卑鄙!无耻!!!”
邓晚在虞湛闷仓柜里看到过萨仁兄妹的关系梳理,南定虽是萨仁同父异母的大哥,但却是几个兄弟姐妹中和萨仁关系最好的一个。此刻看着萨仁的态度,可见消息不假。
“我听闻你还有个二哥?”
萨仁眼眶涨红,听到二哥两字唇角一撇,字字冰冷:“提他作甚!”
布日固德不是莫日根正统的血脉,确切地说他是莫日根好兄弟的儿子,因好兄弟为救莫日根而死,莫日根便收了布日固德做义子。
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强大族人助力,布日固德在西羌活得并不恣意,甚至格外小心谨慎,尽管如此,他也受尽了万种冷眼,千种折磨。
其中对他厌烦最盛的莫过于萨仁,从他被带回来见到三岁萨仁的第一面,萨仁便将酥酪全部泼到了他的身上。萨仁瞧不上他,也十分厌恶他,不惜顶着父亲的责罚恐吓军中将士与她一同排挤布日固德,长达两年的冷眼、戏虐、陷阱、折磨,让萨仁和布日固德之间的恩怨越来越深。
后来莫日根在萨仁五岁那年将布日固德调离西羌都城,自此萨仁便再也没见过他。若不是邓晚此刻提起布日固德,萨仁都有些忘了,还有这个人存在。
“我和那个小人有好几年没见了,恐怕他早就投奔必勒格了。”
“和他那早死的父亲一样,最会狗尾乞怜!”
邓晚不知萨仁和布日固德的关系恶劣至此。当时得知她是在萨仁身体时,脑子里匆匆闪过和布日固德相处那些时日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