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鬓先白
邓晚当即迈开步子,冲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芜春,拨开她额前挡住脸庞的碎发,只见擦伤的脸上得逞的媚笑悄悄荡漾开来,不过转瞬间,她又变了脸色,紧紧捂着肚子:“疼。”
冰冷白皙的手指攥紧邓晚手臂:“肚子好疼。”
邓晚看向她小腹,地面已然淌出了鲜血,吓得邓晚双腿酸软,不禁让她想起上一世自己那未出世的孩子。她骇然失色,一手拖着芜春,一边大喊:“来人!”
“快来人啊!”
丫鬟和侍卫闻声而来,瞧见这画面也都怔了几分,小心将芜春抬到厢房,邓晚紧跟其后,作势为她搭脉。
短短片刻,邓晚大脑闪过许多上一世她那未出世孩子的画面,她十分清楚,一个孩子对于母亲有多重要,手臂骤然一紧,邓晚回神。
看向抓着她手臂满脸冷汗的芜春,她强撑力气,扯了个不太好看的笑容,轻声开口:“萨仁,你认出我来了吧。”
邓晚颦眉,警惕地望了眼四周,丫鬟和小厮都分别去准备热水和找许大夫了,好在没人看着,加之芜春声音很轻,应不会引来别人注意。
芜春脉象虚浮,大有小产之意,邓晚搭脉的手轻颤了几分:“先别说话。”
芜春苍白地勾起嘴角,尽量轻柔着动作推开邓晚把脉的手:“你何时会医术了?”
邓晚回头,本想去拿药匣却被芜春拉住了衣袖,她瞥了眼窗外,长话短说:“不要轻举妄动,你大哥的仇我会报。”
门外许大夫匆匆赶来,看着院中那滩血边叹气边摇头,嘴里不忘念叨:“怎么出了这么多血啊?”
芜春目光难得收起了那副轻浮,仍强撑着力气拉紧邓晚衣袖:“信我。”
说罢她松开手,身子犹如泄了气一般倒在床上。
“邓晚。”许大夫闻着满屋的血腥气紧忙上前:“怎么样了?”
邓晚往一旁退了两步,给许大夫腾出位置,掩饰住内心不安,答道:“不太好。”
芜春脸色苍白如纸,身下的血已经浸染了大半个床榻,画面实在触目惊心。
许大夫不敢多加耽搁,立即掏出药匣绸布,放置芜春手腕,三指平布,缓缓下压关脉、寸脉、尺脉,随着脉象的探入,许大夫皱紧的眉头不由更紧了几分,脉象外急中空,浮而搏指、如同按在鼓皮一般,这已是半产之象。
许大夫叹了口气:“保不住了。”
邓晚闻声倒吸一口冷气,在为芜春把脉时她便发觉芜春正气不顾,阳气虚浮,精血难以敛藏大有亡血之意,可毕竟自己学医尚在皮毛,以为许大夫会有不同见解,却未想到,这胎早已回天乏术。
按着许大夫写得补气固表的方子,邓晚在丫鬟的带领下去了药房。
将军府里本是没有药房的,一来府邸附近有药房,二来药气深重整日弥漫府邸叫外人难免多疑。
后来许大夫因上了年纪,加之身体不好,不能再跟着军营随行,魏国公便让他留在了将军府安度晚年。
他大半辈子行医救人,最离不开得就是药材,住进来后侍弄药材的习惯早已无法更改,将军府内院日日药气逼人,惹得众人叫苦不迭。
魏国公见此便单独给许大夫辟了一处偏院,只住他一人,地方大、又清净,喜的许大夫乐不思蜀。
初时许大夫并没有什么太大用处,毕竟魏国公和虞湛这些常年打仗的将士身体都算康健,普通小病小痛忍忍也就过去了,而府邸中的丫鬟小厮则是不敢劳烦,有病痛都会去附近药房。
久而久之,因少有人问津,许大夫心思消沉,身体每况愈下。直至虞渐离降生,他被魏国公安排照顾小姐,从那之后,这处他的“药房”真正走进了众人眼前。
邓晚抓完第一副方子,小厮已经生好了三个炭盆,常年帮着许大夫煎药,基础的火候和水量都拿捏着刚好的分寸,邓晚交代了一二,折身开始抓第二副方子。
脱离那个闭塞又充满血腥气的屋子,邓晚消散的思绪渐渐找回,芜春的小产不单是那秋千的重摔所致,在那之前,她应服用过破血逐瘀、催产下胎的药物。
耳畔细细分辨着芜春刚刚和她说的话,或许她主动滑胎的动机也有想见萨仁的成分。
最后一副药剂煎好已近亥时,先前送了三副汤药的小厮替许大夫向邓晚传话,叫邓晚送最后一副汤药时再为芜春诊一次脉,这事本该许大夫来做,只是许大夫下车后片刻未停,本就上了年岁,强忍舟车劳顿的疲惫忙到此刻已是不易,眼下自己也累到喝着参汤吊气,实在寸步难行。
小厮陪同邓晚一同前往芜春所住院子,提灯烛影摇曳,万物静籁无声。一声尖锐的猫叫悠然乍起,犹如夜行寒风中嘶鸣的鬼魅,小厮垂头看了眼邓晚,发觉她面色平静,毫无恐惧之像。
小小年纪不仅胆色过人,还怀有医术,的确年少可为,眸中敬佩目光不禁多了几分,忽地想起许大夫最后的交代,险些忘了,放慢步子,认真叮嘱:“许大夫说芜春姑娘这事不好传出去,还请你守口如瓶。”
这话即便许大夫不交代,邓晚瞧得出许大夫有意避着府中众人,从芜春小产到此刻,出现的人总共也就一个丫鬟两个小厮两个侍卫,外加许大夫和她,诺大的将军府若真传出去了,怎可能会如此安静。
邓晚垂首,迈过门槛,走进房中。
夜深小厮不便,没跟着一起进去,利落地候在了院外,此时房中只有丫鬟一人,名为一蔓。邓晚记得她,她是大哥院子的人,聪明机敏,会些拳脚,大哥不在时院中皆她打理。
此刻看来虞湛应早给她传过信令其监视芜春,不然不会如此凑巧,专门让她来照看芜春。
丫鬟一蔓冲邓晚颔首,有分寸地让出行医位置,邓晚走上前,坐上杌凳。
“芜春姑娘可曾醒来过?”
“不曾。”
芜春面色实在不好,素日那浓妆艳抹的脸上折腾得早已惨白寡淡,邓晚放上绸布为她搭脉,好在命是保住了。不得不说,许大夫的医术虽然中规中矩,但却有效用。
打开食盒,邓晚端出汤药,一蔓上前扶起芜春,意识不清,药物难以服用,只能强行慢慢往唇舌中灌注。稍没控制好力度,药便洒到了芜春衣领,先前单薄的红衣已换成了黛青色中衣,虽看不出药渍浸湿了多少,但那方寸之间的苦意却足以说明。
终于将药全部灌完,邓晚交代一蔓为芜春擦拭干净,走出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