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秦女休行（二）

但芜春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消息有待考量，毕竟芜春刚到晋国时，那些手段和做派实在不像是知道真实内情的，是什么时候芜春才开始收敛了手段。邓晚想了许久。直到扶姬送来调查芜春的消息。

芜春为了来晋国付出可谓巨大，甚至不惜委身必勒格的儿子达日阿赤，以此交换来晋国的报仇的计划。达日阿赤很早便惦记上了芜春，碍着南定的存在，他始终是压抑着心思。南定战死的消息还没真正传开，他就找人去接来了芜春，夸大其词说着南定是如何被晋国将军绞杀，悲痛欲绝地上演着兄弟情深，他刻意扮演着宽阔胸襟的羌都儿郎，拍着胸脯向芜春保证要替南定报仇。

达日阿赤说一套做一套，手中毕竟没有实权，永远是嘴上答应地痛快，芜春深知从没有无条件的帮允，任何事情的前提都需利益驱使，她主动投靠必勒格，可必勒格对她心有芥蒂，要将她赶出去。达日阿赤偷偷收留了她，为她出谋划策，只要芜春跟了他，必勒格一定会帮她。

芜春多年在酒肆卖艺不卖身凭得是下了一手好迷药，她本想将计就计，和过往一样将达日阿赤迷晕，就这么糊弄过去，可谁知，达日阿赤急不可耐，根本不给芜春准备的时间，当场就要了她。

自那后，他更是原形毕露，无法无天，没多久，芜春便怀了孕。必勒格得知消息后大怒，将达日阿赤关了禁闭，当场就要射死芜春。

正逢虞湛代表使臣来羌都谈和，芜春心如死灰间听到了这个消息，以身自荐，这才有了那场鸿门宴中的美人计。虞湛被药迷晕时，她藏在腰腹中的弯刀已经掏了出来，若不是必勒格的手下强行拦下，恐怕虞湛已经死在了她刀下。

或许也是因为她要杀虞湛的表现，令必勒格改变了主意，将芜春送到虞湛军营，一来是不想自己的儿子达日阿赤玩物丧志，断了他的念想。二来是要把芜春腹中的孩子扣在虞湛身上，羞辱晋国士气，左右芜春对他来说都是弃子，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

芜春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必勒格的打算，只是她想给南定报仇，便也就顾不得了，如今最差的一步，不过是死，那多杀一个仇人，便就多赚了一分。

“他们的死不是晋国人杀的。”邓晚沉声开口：“是必勒格设计的。”

芜春瞳孔难以置信地睁大：“你如何得知？”

邓晚没答，将那晚和萨仁预演时，萨仁曾对她说的话一字一句重复给芜春：“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我会替我父兄、替我羌族将士、子民报仇，我有这个责任，也有这个义务。你不必更无须牺牲自己，过往和我大哥种种不是枷锁，你坦然放下，去寻个更广阔的天地！”

邓晚自己加了一句：“你来路艰辛，不该为此困住。”

为何要加这一句，许是因为《秦女休行》那首诗，虽两人境遇不同，但那面对不公的勇气和反抗却如出一辙。

芜春幼年过得并不幸福，虽父母双全，可却从没过过一日安稳的日子。父亲是个赌鬼，家中一应物件皆被他拿出典当换取赌钱，大到陪嫁首饰小到御寒衣物，多年下来，屋中越来越空，已至家徒四壁。

为了生计，母亲靠着厨艺开了个饼铺，生意一般，但因姿色貌美，也常有人光顾。光顾的多为男人，除了言语骚扰，还会伴着肢体调戏。一日芜春父亲赌输成恼，来饼铺讨钱，正好赶上有人调戏芜春母亲，围观百姓都以为芜春父亲会生气暴怒，谁知他竟当场问那调戏夫人的男人讨起了钱，把自己的夫人当成了生意。

从那之后，芜春的父亲发觉通过自己的夫人来钱如此容易，便托人寻了个秘方，叫人饮下去就毫无知觉的迷药，每日晚上将妻子迷晕，挨个给自己银子的男人送去。

因那迷药效果甚好，芜春母亲前几次都不知道，后来每每早上起来身上都有伤痕，加之镇上流言四起，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没多久，十二岁的芜春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她不敢相信，当场去找父亲理论，结果父亲闻言大怒，把她痛打一顿，甚至要将她卖到青楼。

母亲为了保护芜春，跪地求饶，她父亲借此要挟，索性也不给她母亲迷药了，直接让芜春母亲去陪那些男人。

芜春母亲忍受不了耻辱，在和那男子同房时自杀了，芜春得知消息后，只身一人拿着从父亲那偷来的迷药，给所有和母亲发生关系的男人都下了药，将他们绑了起来，待逐一清醒时，一刀一刀全部杀了。

再之后芜春就逃离了那个镇，隐姓埋名，来到了西羌。

邓晚看到这些消息时，是真的心疼芜春，所以那日才会和萨仁预演，与其说预演，不如说是在铺垫，换种方式告诉萨仁，芜春这样的刚烈的女子，她不会，更不屑做那些背信弃义的事。

芜春不知道邓晚知道了多少，但已然听出了她话中的言外之意，她微微抿了唇，掩下眉眼不自觉流露的悲伤：“我若走了，你当如何？”

“我自有我的天地。”

“这话真的难以想象是从你口中说出。”芜春有些感叹，若是南定还在，看到他昔日疼爱到无法无天的妹妹此刻风轻云淡地筹谋种种，不知是何心境。

“我若不走，你又当如何？”

邓晚神色沉了几分：“现在走，对你而言是最好的出路。”

芜春难得没有笑：“我的出路，从来都只有一个。”

她抬眸，对上邓晚那双认真的瞳孔，仿佛这一刻真的忽略了她只是个孩子，敞开心扉道：“有命活着，就为你哥报仇。”

“没命活着，就去寻你哥。”

尽管芜春的答案邓晚早有预料，可真切听到，还是不免动容，向窗外看了眼，萨仁正在吩咐一蔓在火盆上烤红薯，原本闲着的侍卫也被她一会指使加碳一会换下手炉，没一刻闲得时候，若是她听到这句，不知该是什么反应。

“那便不要轻举妄动。”这话邓晚回给了芜春。

“我会安排好一切。”邓晚看着她：“若有需要你做的，我会差人来找你。”

这话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很难有让人信服的本事，但让芜春莫名的是，在当下这个瞬间，她觉得对面的孩子真的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