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风霜尽在
压抑在胸口多日的怒气再没处可发泄,硬生生地留在了心里,某个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刚从虞渐离身体里醒来那段日子,自我质疑却又无可奈何。
邓晚清楚这种感觉,若是此刻京中传来太后去世的消息,恐怕她不会比萨仁的状态胜过哪去。
将分割的尸体重新缝合,邓晚走向萨仁。
必勒格的死只是压垮萨仁的第一根稻草,若是她知道达日阿赤继位后凶狠残暴,屠杀她西羌数十万子民,恐怕萨仁会更加自怨自艾,一蹶不振。
邓晚上一世成为皇后并未真正地做出什么对子民有益的事,更多都在自我以为地打着为子民好的念头做些毫无用处的事。如今她不再是晋国的皇后,也没有守护家国天下的责任,可她却想救下西羌那些子民。
景和四年霜降,扶姬送来岳重华消息,达日阿赤野心难藏,遮掩了大半年的心思再次显露出来,除屠杀不服从他的西羌将士外,已然有骚扰晋国边境之意。
羌都越发变得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表面祥和的羌都已然是强弩之末。
算着时间,达日阿赤对西羌子民和将士的那场大屠杀就要来了。
这两年多的时间,邓晚让岳重华把曾经忠于莫日根可汗的旧部全部找了回来。必勒格手段残忍,跟随莫日根的部下大部分都已被斩杀,只留下为数不多年迈亦或是身体残缺的部将留作戏弄。
其中莫日根麾下最得力的阿古达木在救出萨仁被抓后,必勒格欣赏他的才能要他投靠,谁知他宁死不屈,不惜以死明志。必勒格偏不遂他的愿,叫人砍断了阿古达木的双腿,放置祭祀台,让他日夜守着莫日根的灵牌,以表那天地可鉴的衷心。
不得不说,阿古达木的确是个能人,尽管下场已落至此,仍凭着自己的胆识、智谋以及对人性的拿捏,在必勒格王宫中组建了一套只听从他的消息网。
岳重华安排的暗卫还没主动找他,他安排的人便主动找上了岳重华。万幸邓晚让萨仁写了份手书,若不是这份手书,恐怕阿古达木也不会轻易放下警惕。
因着邓晚尚在将军府,许多事只能让岳重华代劳,长此以往岳重华和阿古达木的消息共通,同仇敌忾,心中的仇恨再难压制。
越来越多的决定逐渐不可控起来,尽管知道邓晚是恩人是旧主的女儿,尽管知道邓晚善于筹谋不似普通孩童,可真正到了家国大事面前,没人会把她的决定放在眼里。
邓晚原意并不打算去羌都,用着近三年的时间筹谋加上对时局的了解,她已想出了更好的方法来为西羌的子民避免这场大屠杀。可彼时已不再是从前,她无法让满心仇恨的岳重华,受尽百般羞辱的阿古达木来听她的隐忍蛰伏。
比起这些,他们早已不愿等,因为眼下有了更好的出路。
而她,就是可以让他们可以最快踏上那条泄愤、报仇路上的人。
事态变化莫测,逼得她不得不去。
伏案写字的萨仁抬头望了邓晚已有片刻,一向警觉的她却不曾发现。近来她常常如此,虽平日也总淡着一张脸,可许是相处久了,萨仁总能通过一些细枝末节瞧出邓晚真正的心境。
眼下她虽神色专注,可下意识流露的却隐有愁容。萨仁开口唤了她一声:“邓晚。”
胸口的话咽下又上来,自打邓晚和她说要决意去羌都的那一刻,萨仁的心境就没平稳过。
此去羌都困难重重,达日阿赤不得人心,可到底地位非凡,加之拥兵数万,对付邓晚一个弱小女子实在易如反掌。
她既担心,又隐约欢喜。
这几年的时间相处下来,她对邓晚早已推心置腹,是什么时候开始对邓晚言听计从,又是什么时候只在邓晚面前安分守己,萨仁已经不记得,只是在重生以来的所有记忆中,仿佛只有邓晚在她的身边,悬着的那颗心才真正的踏实下来。
纵有千言万语,但在此刻,却也不知该如何述说,放下手中羊毫笔,佯装轻松道:“我教你的羌都话可都会说了?”
邓晚写完最后一笔,将案上那模仿萨仁笔迹的草纸递给萨仁:“会了。”
萨仁接过草纸:“写得还是太过规整。”她提笔在草纸空白的地方写了几行:“都说字如其人,你就是太过端庄。”
“看看我的。”
邓晚瞥了一眼,将手中狼毫笔放下,神色认真了几分:“报完仇你想做什么?”
这问题来得突然,萨仁一时不知该怎么答,想了片刻,才道:“自然是想回到羌都,替我父汗守护他的子民。”
“不过眼下用你的身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去。”提到这里不免有些伤感,萨仁扯开话题,又问邓晚:“这次去羌都你可都安排好了?”
“嗯。”邓晚点头。
“背后的那些人真的可信吗?”萨仁仍不放心,仔细说来她也不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担忧邓晚,此行是为帮她报仇,别人如何反应不提,她应该最高兴的才是。
可萨仁心底空落落的,像提不起气一般。
见邓晚不语,萨仁不仅有些着急,邓晚对自己没把握的事很少开口,眼下这般反应,应是她自己也不确定。
“他们到底是谁?”
邓晚看着萨仁,答非所问:“如果此行顺利,应能遂了你的心愿。”
“什么?”萨仁问:“回羌都吗?”
萨仁瞧着邓晚认真的神情:“先不说你这个身体撑不撑得到羌都,就这脸,已是做不了萨仁了。”
“可以。”邓晚摘下帽子,她头发长了许多,但这些年打扮得总是十分粗糙,看不出半点女子模样。加上那张黑黢黢的脸上被各种东西涂满,冬日长满冻疮,夏日毒虫叮咬,一年四季脸上也看不出干净的时候。为此萨仁还常常怪她把自己那张漂亮的脸弄得如此丑陋,多看一眼都会引人作呕。
可眼下她一句坦然的一句可以,倒叫萨仁慌了几分,她不再开口,在脑海中细细分辨邓晚今晚的话。
仓惶一瞬,萨仁仿佛想明白了什么,骤然偏头,看向放在桌案的纱巾,神色凝重道:“难道你早就为这一天在做准备?”
她不敢置信地拿起日日覆面的纱巾,脑海回想到一年前生辰那日。虞湛见她身体好了许多,便带她去梅州城外去看了枫树林,枫林尽染,如霞如火,堪称世间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