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一梦醉兰池
邓晚知道，从两人决定为莫日根可汗报仇、正名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既盲目又冲动，甚至还带着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少年心性。不了解的人乍听上去便会和萨仁此刻的反应一般，只觉荒唐、自不量力，可邓晚却知不是如此。他们的孤注一掷不含任何家国情谊，只为莫日根。
无利益驱使，只为还那心中无法比拟和言说的恩情。
邓晚理解这种大义，却不认同这份大义。至少在此刻，她觉得这大义中带了自私还有自傲。
尽管他们为了萨仁的安全做了万全的准备，可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谁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邓晚略有倦色，目光放远，正午日头高照，可透窗而入的风却已有了秋日的寒意。
“他们做了什么计划？”萨仁问：“你可有把握？”
邓晚未语，重新戴上帽子，盯着窗外的沙枣树，这院子是萨仁脸上生了瘾疹后，魏国公单独给她辟了一处院子，按照萨仁的喜好重新修缮了一番，她喜好鲜艳的事物，无论是花朵还是植被亦或是假山，都须得亮丽张扬的，琳琅满目的布置毫无典雅之处。
院中墙边处种了三棵沙枣树，寡淡纤细的枝条的和花团锦簇的院子简直格格不入。这是邓晚搬过来时种下的。她很喜欢沙枣，每年五月份的时候沙枣树都会开出橘黄色的花朵，花苞很小，形状酷似南方的桂花，味道却没那般馥郁。
眼下已过了开花的时节，沙枣树上饱满地结了一个个果子，可不知为何，在这爽冽的风中，邓晚却若有若无的闻到了沙枣花的香气。
萨仁顺着邓晚的目光看向院中那三棵沙枣树，下意识摸了摸喉咙，她已经许久没那般狂烈地咳嗽过了。邓晚初时种下这沙枣树时她是不愿意的，觉得邓晚破坏了她精心设计的庭院。但每次和邓晚的交锋，她从来就没赢过，也只能任由她种下。
那时萨仁以为沙枣就是普通能开花结果的树，还是在第二年，邓晚摘沙枣花给她煎药，她才知道，沙枣花不仅是一种花，它还是一种药材，专治久咳、气喘。
邓晚做事向来长远。
萨仁收回目光，不再追问计划，换了话题：“我始终想不明白，为我父汗报仇，他们大可直接去杀了达日阿赤一党，为何非要这么麻烦？”
萨仁：“阿古达木不就在王宫里吗，既然收买了那么多人，杀一个达日阿赤岂不是易如反掌？”
萨仁：“还有帮你那岳重华，他手下那么多能人异士，想杀一个人何必如此？”
邓晚：“他们要得不止是达日阿赤死。”
萨仁：“那是什么？”
“正名。”邓晚沉声：“为你父汗、兄长乃至整个西羌正名。”
“你在，才有真正的出师之名。”
萨仁闻言当头一棒，她彻底明白了为何阿古达木会同意岳重华的提议，让她回羌都。因为岳重华要与阿古达木里应外合，打着莫日根可汗这世上仅剩的血脉名头和萨仁公主的身份为羌都铲恶除奸，拨乱反正。
若是两年前的她，听到这个消息必会大喜过望，可如今，她深知此事不易，即便达日阿赤的确昏庸，即便羌都时局动荡，即便众部族虎视眈眈，即便所有人都希望有个人跳出来带大家脱离苦海，可她是一个孩子，还只是一个年岁尚轻的女子，怎么可能会在世世代代都是男人为王的羌都讨到一席之地。
换而言之，即便真的功成，难不成他们真的会让萨仁当可汗吗？萨仁绝不相信。
此行从开始就已有了结局，下场好的，她还能凭着先辈的照拂留在羌都，下场不好，只会成为新一任可汗的眼中钉肉中刺，经年累月，沦为朝局中人人厌恶、唾弃的乱臣贼子。
从始至终，都难两全。
萨仁伏案的半身怅然往后倒了几分，低声道：“这是死局。”
萨仁不怕死，也从未想过退缩，活着的每一刻她都在想着为父汗和兄长报仇。但此刻，她真正意识到复仇不是简单的杀了必勒格和达日阿赤还有那些背叛他们的子民和将士，更不是一腔热血的要为父汗、兄长乃至西羌牺牲的将士正名，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动荡的西羌平稳下来。
她十分清楚，一旦发生叛乱，羌都将会迎来前所未有的的磨难和挫败，会出现无止境的战争和死亡，会面临满城的血腥和风雨，她父汗用命守护的和平会因她再一次倒塌，子民四散，家国破毁，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她已经当过一次罪人了，这一次还要重蹈覆辙吗？
萨仁心底慌乱，终于明白为何邓晚迟迟不将话说清。如果真得要她独自面对这滩血雨腥风，怕是只能任人鱼肉。
“会有人死吗？”萨仁问。
邓晚：“会。”
萨仁：“你会死吗？”
邓晚：“不会。”
萨仁：“十足十的把握吗？”
邓晚未语，这个答案没人知道，岳重华和阿古达木已把她放在了弦上，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无法预知。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她便不会让自己死，所以出发前，她会做好万全准备。
萨仁知道，以邓晚的智谋，想避开此行去羌都总有办法，但她如果避开了，那么日后面对这处境的人就是她，邓晚迎难而上，皆为她。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萨仁的心思就因邓晚大起大落了两次，一次觉得邓晚不信她，拿她当棋子，一次又深深感念邓晚为她铺垫布局至深。
愧疚、难过、感慨，心中对邓晚的依赖之情逐渐将别扭的自尊心洗刷。这个重生后始终陪着她的人，于她来说亦师亦友的人，冥冥之中另一个像自己的人，她真的舍得让邓晚替自己去做这些吗？
答案是不舍得。
萨仁不自觉陷入两难境地，她清楚如果有邓晚在，那岳重华和阿古达木的计划定会顺利许多，她的子民或许受到的伤害也会少上许多，只是邓晚可能会面对诸多危险的境遇。可若邓晚不在，她便真是对羌都失去掌控，毫无把握岳重华和阿古达木会做出什么样的事，那她的子民还有一心企盼的和平，恐怕也会烟消云散。
她只是想要那些伤害她族亲的人付出代价，为什么这个代价的背后如此可怖，可怖到她根本无力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