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光阴诗卷
兰竹这才明白为何邓晚睡到如此境地，原由竟是那香。
“再给她点上两日，免得醒了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难缠得厉害。”
兰竹点头：“是。”
“她身上的伤如何了？”
“每日晚上都泡着大人安排的药浴，瞧着好了许多。”
“怎么着也得能走啊，这样子没法见人。”朝鲁甩了下衣袖，拿汤勺盛了口豆腐羹，他吃素多年，从不食荤腥，尽管穿、用皆是铺张奢靡，但在这吃上却极为简单。
面前不过四盘素菜，配上一碗白粥，倒也吃得十分开怀。
“阿古达木如何了？”
站在一旁的暗卫统领昂沁回道：“在地牢。”
朝鲁抬眸：“怎得弄地牢去了？”
昂沁：“他猜出来我们匡他了，闹着要见萨仁。”
朝鲁笑了：“你说话就是难听。”
“什么匡不匡的，难道不是他主动找我的。”朝鲁慢悠悠地夹起面前的菘菜，过了季节，吃起来远没有刚摘下时那般清口，他眉头微皱了几分，侍候一旁的兰竹拿着帕子双手呈前。
朝鲁将口中的菘菜吐到帕子上，继续道：“他是身子没了，脑子也坏了。”
“单凭那几个老弱病残的旧部，怕是连王宫的大门都闯不进去。”
“还有山上的那些人。”昂沁拆台道：“她们武艺不错。”
整个府邸乃至羌都除了达日阿赤敢对朝鲁如此说话的人怕是只有昂沁一个。
昂沁是朝鲁十二岁那年在西羌蛮夷之地捡回来的孩子，那时他已成为必勒格义子的第七年，在族中地位仅次达日阿赤。
一次边境部落突袭中，必勒格身受重伤，朝鲁快马驮着必勒格慌乱逃至了一个村庄，那便是昂沁的家乡。
那是一处可以称得上一贫如洗的村子，他们到时整个村子一半的人都已经饿死了，寻了四五家空荡荡的房子才找到人影。
黄土炕上病怏怏地躺着两个人，一人盖着动物的皮毛，一人身上的衣物勉强蔽体，见有人来了，枯瘦的眼睛睁大，结巴着说不出半句话。
就是这时，昂沁满身血气提着一匹狼走进了土屋，他瞧见已经晕过去的必勒格外加一个和自己年岁相仿的朝鲁利索地抬起了刀。
即将砍下去那一刻，朝鲁哭了，可怜兮兮地脸上尽是委屈，哽咽着说出自己的身份、来意，深怕自己说得慢了，那刀就朝自己劈了下来。
昂沁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对着一个比自己矮上大半个头的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在母亲呜咽的劝说下，他放下了刀，将那狼肉烤熟，给饿到饥肠辘辘的父母一人分了一只羊腿，剩下的给了朝鲁还有轻微意识的必勒格。
必勒格伤口的血止住后，睡了两个时辰才醒过来，得知发生的一切无论如何也要报答昂沁的救命之恩。这时朝鲁问昂沁愿不愿意跟他走，如果他愿意，朝鲁会保证再也不让他父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昂沁同意了朝鲁的提议，但让他许了两个条件。
一是无论是何境地务必保全父母周全；
二是他可以为朝鲁豁出一切，但不包括尊严。
朝鲁当即答应，自此昂沁便跟在他的身边。还是后来逐渐了解朝鲁的为人处事风格，昂沁才明白，初见那日朝鲁的哭诉皆为保命的佯装，只有他傻得厉害，把一切都当作纯真。
多年下来，朝鲁对昂沁的态度早就习以为常，他和当年说得一样，卖命不卖尊严，只要吩咐给他的事，刀山火海也会做成，从没有搞砸的时候。性格上也一如既往，他不会像其他手下一般对他卑躬屈膝，更不会对他说出半分阿谀奉承之词。
不过这样却也挺好，身边都是哄着捧着说尽漂亮话的人，突然来了一个说话不好听的人，倒是让他觉得亲切。
朝鲁端起茶盏漱了漱口，兰竹端来痰盂，朝鲁将水吐进去吩咐兰竹收下餐食。
“山上那些人怎么样了？”朝鲁拿兰竹新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领头的估摸着要不行了。”
“这么快？”朝鲁挑眉。
昂沁抱怀点头。
“早就说了都是废物。”他扔下帕子：“就这还妄想着从达日阿赤手上夺权，简直自不量力。”
“看着点，死的时候知会声萨仁，怎么也是救命恩人。”
昂沁看不上朝鲁这尖酸刻薄的样子，向来对他出现这种神情时都不予理睬。
朝鲁见昂沁没出声，严肃的唇角抹开一抹诚挚的笑意，扶着桌案起身：“这么多年，受到的冷脸都是你给的。”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头，半解释道：“我只是想，他们把萨仁这么大的一个礼送过来了，我总得回报点什么。”
昂沁吃软不吃硬，点了点头。
朝鲁见此唇角笑意更大了，甚至得意地笑出了声。
昂沁：“你笑什么？”
朝鲁：“笑你傻。”
昂沁闻言眉头微皱，不想和他掰扯，冷声道：“我走了。”
朝鲁笑意十足地摆了摆手，临了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喊道：“书房的帖子记得送出去。”
阿古达日失去联系的第四日，岳重华收到传信，所有暗中保护邓晚的人皆被伏杀，他并没太过惊讶，从阿古达木说朝鲁答允他们要帮着一起对付达日阿赤那一刻开始，岳重华便想过这一天，只是没想到如此快。
他一直在觉得朝鲁背后有人在操纵这场夺权，也一直派人暗中去查，只是对方太过神秘，迟迟没有线索。如今朝鲁翻脸如此之快，想必背后之人定是给了他极大的助力。
岳重华清楚，朝鲁佯装投诚铺垫种种为得就是让他们劝说公主心甘情愿地来到羌都，打上这出前阵。朝鲁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通过公主撼动子民的人心，确切地说不是朝鲁，而是朝鲁背后的那个人想透过公主、这个王族除了达日阿赤仅剩的血脉让达日阿赤感受到威胁，自乱阵脚从中渔利。
以达日阿赤对朝鲁的看重，朝鲁若真想对达日阿赤动手是有无数机会的，但为何没动手，岳重华并不知道真实的原因，但大致也就两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