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山林不在城
耳畔回想着前两日暗卫送来的消息,眼下朝鲁囚禁邓晚的举动已不再像是过去隐忍之意,倒是渐渐有了锋芒毕露之意,能让他如此掩藏不住表现的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得到了萨仁。
压抑多年的野心从真正把萨仁留在府邸那一刻开始破土而出,那些屈辱、折磨、委屈、痛恨在心底宛如充足的肥料,让野心肆意生长。
岳重华垂眉,他觉得朝鲁在为这一刻的到来筹谋的或许更早,从阿古达木向他透露萨仁还活着那一刻开始,朝鲁应该就在心底埋下了这颗种子。
他将计就计,拿出自己最擅长的那一套老实、无辜、可怜的扮相,营造出自己被达日阿赤王权欺辱多年的假象来放松阿古达木的警惕。他知道岳重华多疑,所以寻着机会就诉说自己的忿恨、无能,反抗,时时刻刻表现着自己的势单力薄和对他们骤然出现的感激涕零。
岳重华并未与朝鲁真正接触,算是局外之人,有些事他看得明白,阿古达木却不尽然。直到此刻,岳重华还记得阿古达木天真地同他说:“朝鲁是达日阿赤最亲近的人,若是与他合作,不仅能加快杀了达日阿赤,还能让达日阿赤也感受到背叛的痛苦。”
岳重华那时并没有多说,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朝鲁背后的深意,这场为莫日根可汗的复仇将会功亏一篑。
朝鲁之所以想出让邓晚自己主动投身跳进达日阿赤的沼泽,为得就是激化两人之间的对立矛盾,让羌都所有子民将士皆知达日阿赤六亲不认的面孔,也让萨仁清楚,整个羌都,若有一个人可以让她依靠,那只能是他朝鲁。
他借此缓和和萨仁的关系,营造出这个孱弱的羌都迎来了最后希望的境况。但可惜的是这希望还是一个未曾及笄的幼女,在腐烂不堪的泥沼中根本拉不上任何一个子民,于是暗中悄然布局的朝鲁应运而上。他挺身而出,不畏强权,保护着羌都最一个纯正的血脉、保护着流离失所的子民、保护着摇摇欲坠的人心。
尽管他没有健全的身体、不是纯正的王族血脉,但并不影响他在整个羌都陷入困境时挺身而出勇猛,他会用自己的能力,将这个摇摇欲坠的羌都重新扶正。
即使不能马上登上汗位,但他所做之事早已深入民心,只要萨仁在手,哪怕“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也必会被子民拥护。届时,羌都各族,非他莫属。
本该做棋子的人却成了执棋者,这一出扮猪吃老虎把他们所有人都戏耍得团团打转。
这算盘,从开始便打得人尽皆知。
岳重华看不上他这般看似迂回实则狡诈的手段,明明想当可汗的心思早已势不可挡,却非要演出一副淡泊寡欲的样子不争不抢。说白了,就是忍受不了骂名,所以背地才卑劣用尽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让自己名正言顺。
若不是他已时日无多、莫日根可汗旧部能力有限再加公主年幼,他不会剑走偏锋,同意朝鲁的提议,至少如果可以,他想亲自为莫日根可汗报仇雪恨,还可汗威名。
眼下,他只能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身上,别无他法。
岳重华佝偻着身躯再一次剧烈咳嗽起来,毫无预兆地鲜血从口中喷出,苦涩的药气充斥整个唇腔,他深喘着粗气,叫下人阿言唤来扶姬。
阿言不敢耽搁,一路跑向山腰的别院。
扶姬正在审那日从东羌大营地牢带回来的两人。两人被脱的只剩里衣,直勾勾地躺在木板上,身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但七窍均流着黑红色的鲜血。凑得近了,这才发觉里衣下的皮肉插着数不清的银针,随着他们发抖的动作摇摇深入。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扶姬手里把玩着白色瓷瓶,漫不经心的声音缓缓送出:“我这药只有一颗,谁说。”她顿了片刻,跳下石台,踩上木板边缘,轻摇着:“谁活。”
木板摇动越大身上的银针扎得便越深,最初只是身体里的毒在五脏肺腑里作祟,现在连着外面的皮肉也跟着不安生地刺痛,钻心一般的折磨让人逐渐失去理智。
躺在右边木板上的男人矢坞张开嘴:“我......”扶姬居高临下地看出他神情还在逞强,用力踏了下他所在的木板,重力起伏,他被颠起了四五尺,疼得硬生生将没说完的话憋了下去。
“别妄想着逃,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功夫,我既能给你们抓回来一次,便能抓回来的第二次。”
“再说,抓不住你们,还有你们的妻儿老小呢。”
“休......”矢坞疼得朝扶姬的方向啐了一口。
扶姬见势扯开嘴角,又用力踩了下木板,故意刺激一旁躺在左边未开口的男人契亨,佯装道:“好,既然你准备说,那这药便给你。”
银针扎入骨血的痛意和毒药交锋,疼得矢坞张不开口,只目光瞪着扶姬。但一旁的契亨却瞧不见,只以为他真要开口。眼见着扶姬蹲下身要给身侧的人喂药,恶狠狠地大喊了一声:“我说!”
扶姬挑眉,她其实最喜欢直来直去的法子,许是和邓晚相处久了,看着她偶尔行事欲擒故纵的手段效果颇好,今日便试了一试,到底是有趣许多。
她没着急转过身,而是学着邓晚装傻充愣的样子,望向矢坞,笑道:“可是,是他先准备开口的。”
契亨咬牙:“他不是还没说......”直接开口道:“南定将军是四年前达日阿赤可汗关进去的。”
“哦?”扶姬起身,利落地收回手中准备喂下去的药,走到契亨身边,示意他继续说。
契亨见状松了口气,原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在脑海里重新开始交织,那是景和元年的二月,正巧立春,南定将军出战为莫日根父汗报仇。
随他出战的都是东西羌的精兵强将,加上南定将军摧枯拉朽的行军之策所有人都以为此战必胜。可天有不测风云,任谁都没想到,南定将军和一众东西羌战士惨中晋国小人那蒙吉的埋伏,导致南定寡不敌众战死疆场。
扶姬听岳重华说过,南定的关键死因不在蒙吉,而在必勒格。从必勒格答允南定出战那一刻,他就做好了撤掉南定所有后援的准备。庞大的战场上尽是刀光剑影,没有援军,即使天人也难逃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