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回首已三生
眼下听着男人缓缓的赘述,扶姬这才发觉,羌都的子民还真是不知晓这当中的秘闻,悲叹地摇了摇头,男人以为自己说得慢了,加快了语速。
南定战死的消息传回羌都,羌都子民伤心不已,纷纷请必勒格为莫日根可汗、南定将军及死去的一众将士报血汗深仇。一时间民心所向,团结之气达到鼎沸的高潮。
必勒格大喜,除掉一个心腹大患后紧接着把苗头面向了第二个布日固德,虽然布日固德身上没有王族的血脉,但他太过勇猛,这般实力始终让必勒格担忧。于是连着乌日胡斯他一并扣上叛敌污名,乱箭射死,最后一个便是萨仁。
短短数日,莫日根可汗一族接连丧命,让人唏嘘。就在整个羌都都深陷哀痛之中,有一晚,达日阿赤带了一个浑身血迹,狼狈到看不清面目的男人来到了地牢。
他被锁在一个只有男人大腿高度的木笼子里,整个身子蜷缩成极度扭曲的状态,浑身是血,说不出话,双眼蒙了层黑布,乍看上去有些像古籍里的人彘。
从他被带进来的那一刻,达日阿赤便让手下在萨仁所在的地牢旁开挖密道,刨出一个新地牢。因着不想让人发觉,地牢只能在夜里偷偷开挖,须控制着动静,进度并不算快。但这人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达日阿赤,从开挖的那一刻,他就被安置进了地洞,随着洞穴的深入,他也跟着被人抬着往里挪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日复一日的重复,空气中逐渐弥漫出了排泄物的臭气、伤口腐烂的腥气,惹得挖洞之人叫苦不迭,边厉声骂着边凿着洞壁。
他们好奇笼中人的身份,却也不敢靠前辨别,达日阿赤交代过,若是有人敢上前和这男人搭话,那男人就是他们的下场,如此非人的虐待,让人汗毛耸立。
地牢挖好后男人就被锁在了十字木桩上,达日阿赤日日想尽法子折磨,从鞭笞、割肉、针戳各种刑具混合,无所不用其极。除此之外,每日只叫人给男子送一顿饭,吃喝拉撒都在木桩上。不准他死,每半个月会找心腹来为他诊治一次,故意吊着他最后一口气,不让他痛快地死,也不让他健全地活。
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人身份的,契亨仅是想到着神色就已恐慌了起来。那日达日阿赤喝了酒,避开必勒格可汗深夜赶了过来,他先去了一旁关押萨仁的地牢。他故意装成要救萨仁的神情,解开绑在萨仁身上的绳索,叫她快跑。
萨仁年幼又到绝处,突然有了自由的召唤她来不及细细思考,寻着洞口的方向就往外跑,可还没跑多远,她就感受到后背猛然传来的刺痛。一条鞭子抽在了她背上还没愈合的伤口处。毫无准备,痛得她大叫了一声。
转过身,只见喝得醉醺醺的达日阿赤手持鞭子恶笑着向她走来,那嚣张的嘴脸搭配着诡异的笑声如同精怪,让人在这幽闭的洞穴里胆寒。
萨仁哭了,被关入洞后第一次真切地发出哭吼,她边跑边唤,唤父汗、唤大哥一遍又一遍。
墙身里传出声声痛苦的呜咽,可那声音太轻,在达日阿赤张狂的笑声中、在萨仁绝望的哭吼中逐渐没落。
萨仁被下人抓回,重新绑在了木桩上,一条条鞭子、一根根银针、一把把弯刀,无尽被人用来折磨着她。
达日阿赤离开萨仁的地牢直接去了隔壁地牢,正巧碰上看守地牢的契亨准备给木桩上的男人喂水,达日阿赤挥了挥手,叫他退下去。
许是太过尽兴,达日阿赤十分放肆,随手拿了个刑具,摇晃着身子走到男人面前,讥笑地问道:“这下听出隔壁的人是谁了吗?”
他看着男子额头着急而暴起的青筋,心中十分痛快,大笑道:“是萨仁!”
“是你捧上天上的妹妹,萨仁!”
契亨闻声端着茶碗的手险些掉在地上,紧忙掐了下自己,往洞外走。
“好一招杀人诛心。”扶姬皱着眉头:“达日阿赤是有多恨南定将军,才如此攻心羞辱。”
契亨唇皮干裂,流出的鲜血依附在唇皮与嫩肉之间,上下抬动,血液细密而流。他羞耻地抿了抿嘴,身下那不知何时浸湿的裤腿让他垂下双眸。寒风吹来,鼻腔充斥着血腥之气和遮掩不住的尿骚气。
尽管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守了数年,自以为见过南定将军无数次尿了裤子的场面,可亲历在自己身上,心头那抹难喻的耻辱仍是难以磨平。
或许他该做得再多一些,不该只是偷偷帮南定将军清理排泄之物,应该为他换下脏了的衣裤,为他保留最后的尊严。可若真的如此,他还有命活下去吗,达日阿赤是是可汗的儿子、是后来羌都的大汗,他这样的一个微如尘埃的人,实则什么也做不了的。
“他是什么时候疯的?”扶姬没有看他的裤子,直接对上他迷茫无措的眼睛问道。
躺在右侧木板上的矢坞扯开嗓子:“闭嘴!”
“我们怎么都会死,你真以为她会给你解药吗?”
扶姬转头,配在腰上的长剑利落拔出,毫无预兆地插进矢坞腹中。
快速插进干脆拔出,腹中鲜血骤然喷流,碰溅了契亨半身。
血气越发深重,契亨微仰起半身,似是感受不到胸腹上的银针逐渐深入的痛意,他看着满目的鲜红,苍白的唇角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我知道她不会给我。”
契亨声音很轻,像是对矢坞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但我有求于她。”无神的目光滚出一滴热泪,再也没有先前那般闭口不谈的刚毅之姿。
他挺着身子:“我和你说这么多,是想求你替我满门收尸。”
扶姬心中闪过一抹异样之感,她从没把这种小人物放到眼里,此刻看着契亨复杂的神情,恍惚理解了。他早就清楚被达日阿赤选中看守地牢的那一刻,他就没办法在平稳的活下去,所以他根本不怕死。
他知道自己就算有命回去,达日阿赤也不会放过他,左右都是死路。但家眷是无辜的,过了这么些天,达日阿赤怎么也知道了南定逃走的消息,看守的两人一并消失,不是死了,就是跟着一起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