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命在你手
契亨了解达日阿赤性子,一旦没有了利用价值,有关的一切都是累赘。看似好生照顾的爹娘,何不是一种软禁。
当年达日阿赤在众多死士里选中身手最弱的他和矢坞,因的不就是他们上有爹娘,下有老小的软肋吗。
扶姬掩下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轻笑道:“你这样的人,还会想着父母?”
“再说,人都死了,埋哪都是一样。”
契亨忍痛笑了笑,似乎身下被尿液浸湿后他整个人在一瞬间都低迷了起来:“若是埋哪都一样,剩下的话我就不说了。”
“欸!”扶姬被他将了一军,径直走上前:“你这人,怎么反反复复的。”
“我不是威胁,命在你手,早晚都会给你。”他说得有些悲悯:“是祈求,求你看在我说了这么多的份上能将我满门合葬。”
扶姬觉得这人和遇到的死士太不相同,行事瞻前顾后,丝毫没有江湖人该有的坦荡之气。既做了死士就该冷血绝情,但偏偏生了一副牵肠挂肚的软心肠。
扶姬看不上这样的人。即使是站在对立的关系,但在此刻,她倒是还欣赏刚刚被她捅死的矢坞几分。
为着线索,她还是答允道:“说,我帮你就是了。
“还有矢坞满门。”契亨道。
“好,好,好。”扶姬丧失了耐心。
契亨点到为止,将话题拉回。
南定彻底疯魔是在景和元年的年三十。必勒格可汗率领一众将士在东羌大营举杯换盏、欢忭鼓舞、凤管鸾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年夜,唯有地牢空荡萧瑟。
入夜鼓声雷鸣,欢歌笑语,重重篝火中敲出了一番新的天地。
达日阿赤称醉走回大营,左右摇晃的步子叫人清路,辗转了几圈才被手下搀扶着走进地牢。
距离上一次来地牢已过了数月,因着和晋国的交战,他早已将南定抛之脑后,如今烈酒的劲头涌上头颅,压抑着几个月的焦躁顷刻破土而出。
手下搬来木椅,为他斟满浓香的烈酒,达日阿赤冲着南定举杯:“过年好啊,南定将军。”说罢吩咐人给南定强硬地灌了一坛。
南定只剩一半的舌头服食任何东西都十分困难,即便是最丝滑的酒水也格外费劲。他不忍受辱,以头撞向那酒坛将至推远,灌酒的下人自是没想到南定的反击,没有准备直接因重力倒在了地上。
清脆的酒坛碎裂声拉回了达日阿赤些许理智,他盯着南定鹰目的眼睛缓缓笑了出来,声音由小变大,越发狂妄放肆。
“从小到大我最厌烦的就是你这个眼神。”他咬牙切齿,扭曲的面目全非:“真想把你这眼睛挖下来给鹞鹰吃。”
南定抬起削瘦的脸颊,死死盯着达日阿赤,宛如在看唾手可得的猎物。他总有这样的本事,哪怕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但只要站在那,就能让达日阿赤歇斯底里。
“打!”达日阿赤放下酒碗,直接端起了酒坛:“二十鞭,下下酒。”
跟着南定的鞭声,达日阿赤大口咕咚咕咚地饮酒。浓烈的酒劲从舌尖一路下滑,流至五脏六腑,滚烫的浊性让他神色横飞。
饮完坛中最后一滴,他冲南定身上扔了过去,和鞭子快速摩擦的一瞬,碎片崩洒四处,最锋利的一端尽数扑向南定。他纹丝不动,不给任何能令达日阿赤快感的反应就是他的反击。
达日阿赤心里早已气到顶点,他走上前,用着刚刚掉在地上的酒坛碎片戳向南定胸口的鞭伤,一点一点加重着力气:“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抬起南定的下巴,观察着他的反应:“芜春有喜了。”
“孩子是我的。”
南定眼底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这反应不在达日阿赤的预料之内,他想借此抨击南定的想法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加重手上的力度,直至把整个碎片完整地扎进南定身上,他嫌弃地拍了拍手,转过身往外走,边走边道:“有件事差点儿忘了。”
“萨仁逃出去不久便被父汗派出去的人杀了。”
他语气放缓,佯装着怜惜:“听说尸骨都被野兽吃去了大半个。”
“那么小的孩子,真是可怜啊......”
话音说完,跟着的便是冗长的笑声,得意、猖狂,胜利者的叫嚣在这个大年夜充斥整个地牢。
没人知道南定是怎么度过那个大年夜的,正如没人知道那般勇猛的汉子是如何在日如一日的羞辱强撑下来的,后来的人只看到了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
扶姬背过身子,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即将流出的泪水,忍不住骂道:“畜生。”
“简直猪狗不如!”
契亨身上的银针有的已经逼进了脉搏,在血液中裹挟着流走,途经之处刺得他痛不欲生。他深喘了几口粗气,扯住扶姬的脚腕:“我知道只有这些了。”
阿言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面色着急,对着扶姬唤了声:“阿姐。”
扶姬闻声而望,甩开契亨拉着她腿的手,大步走向阿言:“怎么了阿言,是不是师父找我?”
阿言点了点头,眸中噙着泪,担忧过度有些语无伦次:“岳老,我,让我阿姐过去。”
扶姬当即迈开步子,身后传来契亨断断续续的声音:“姑娘莫要忘了答应我的。”
扶姬这才想起来身后还有一人,顿住脚,道:“我扶姬从不食言,你且安心上路!”话罢,将手中白瓶交给阿言。
“阿姐,这是什么?”
“毒药。”扶姬摆了摆手,示意阿言抓紧去喂契亨:“也是能让他痛快点死的解药。”
邓晚在府中的第五日,她身上的鞭伤已好了许多,至少下床行走已没有那般刺痛。按着她平日里练功受的伤口来说,这点痛她是不当回事的,但为着不引起朝鲁警觉,她还是装模作样地配合昏睡了几日。
拿起桌案上点着沉香的镂空香炉,放置掌心把玩打量,从第一日兰竹把它放到澡盘旁那一刻,邓晚就瞧出了不对劲。这香炉里在沉香的基础上加了几味让人嗜睡的草药,好在剂量不多,对旁人来说可能有些效用,但对邓晚这尝遍多种药草的人来说,早已没了效力。
不过邓晚并未拆穿,配合着兰竹点香的时辰,躺在寝屋昏睡。人是睡的,思绪却是清醒的,几日下来,她已经感觉出了朝鲁是在有意拖延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