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以身谋局(一)
“不可!”扶姬未经伪装的声音脱口而出:“先不说你此时露面达日阿赤会当即把你抓住大卸八块,就说达日阿赤的品性,他厌烦西羌子民和将士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想杀他们随随便便都可安排一个罪名,甚至都不需要这么麻烦。”
“你露面,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邓晚没揭穿扶姬的身份,认真回复道:“所以在被抓住前,至少要让西羌的子民站到我这边。”
扶姬:“那日城中飘洒的黄麻纸已经让他们相信你被必勒格囚禁了多年。”
“仅是相信不够。”邓晚摇头:“我要的是把西羌子民丢掉的心气拿回来。”
邓晚:“他们只有亲眼看到自己族中的公主为救他们性命甘愿以身赴死,他们才会真正的反抗。”
邓晚:“我躲,他们就会躲。”
邓晚:“我迎难而上,他们就会迎难而上。”
“你这是在赌!”扶姬眉宇紧皱:“子民站在你这边又如何,以达日阿赤的脾性,你戏耍了他这么多日,没准见到你那一刻就把你了结了!”
阿古达木偏头看了眼扶姬,他和岳重华之间重要的传信偶有扶姬来送,相处下来只觉得这女子话不多,办事利落,远没想到说话竟如此冲人,甚至毫不顾忌对方是个公主。
想提醒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抬起,因为阿古达木没从邓晚的目光中看到不悦甚至被冒犯的意味。此次再见公主,和旧时简直天壤之别。想到此阿古达木隐有哀伤之意,若是没发生种种祸事,那公主还是当年恣意潇洒的女孩,何至担上如此大任。
“她说得没错。”布日固德轻轻颔首:“达日阿赤本就是个疯子,杀了你也不是不可能。”
他静默了片刻,补充道:“进了王宫,我的人护不住你。”
扶姬附和:“达日阿赤那么多骂名都背了,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也无妨,你去便是送死。”
“什么子民,什么公主,人死了就是一捧土,最后还是什么都不会改变!”扶姬气还没消,越说越难听,这股焦躁让她厌烦,但更厌烦的是邓晚要以身犯险的举动。
邓晚没急着反驳,面前的四人不知道上一世布日固德和达日阿赤那场大战的惨烈,更不知道那西羌数十万被达日阿赤斩杀的将士和子民。如此反应实属正常,可对于已经有先知的邓晚来说,站在此刻时间的节点,她既有机会可以避免那场惊天动地的大屠杀,便会尽力一试。
为着四人听得更明白些,她不得不将话挑得更清楚些。仰头把目光放在布日固德那遮了半张脸的面具上,目光幽深,似是穿透了那银质面具,话锋一转问道:“我知道你不在乎出师之名,可我想问你,起义后你本打算让谁去向晋国求援?”
她目光盯得太紧,以至于布日固德双眸极快闪过的那抹震惊也没逃出她的眼睛,捕捉到这层反应,邓晚知道自己推断的没错,沈晦要的就是这个契机。而这个契机怕是就连布日固德也没想好该如何做才能最好。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达日阿赤先你一步去晋国求援,主动服低,你当如何?”
布日固德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没想到邓晚会看出他和沈晦合作的真实目的,更没想到邓晚会说出如此让人醍醐灌顶的话。犹如当头一棒,敲醒了他从没想过的一条路。
“你能做的,达日阿赤也可做,甚至只要达日阿赤愿意低头,晋国可省数十万兵马。”
“他们凭什么为你来冒这个险?”
邓晚这番话声音并不重,甚至神色也平静如常,可就是在这一句句中,让人无法反驳,深受震撼。就连不知道沈晦存在的瑶琴、扶姬和阿古达木也神色凝重起来。
“我虽不知道你起义的兵力在哪,但就如你所说的,现今不够与达日阿赤抗衡,如果晋国的兵马没来,你的起义结果会是如何?”轻飘飘的一句话宛如千斤重的石子一颗颗砸向布日固德本稳如磐石的心。
布日固德迟迟没有开口,他很清楚邓晚说得没错,只是在他的主观意识里达日阿赤一直骚扰晋国边境,对晋国也早就蠢蠢欲动,不会做出主动求援之举。另一方面因有沈晦的相助,即便达日阿赤真去求援,沈晦也可以将他求援的消息置之不理。
但他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便是达日阿赤可以低头。如果他真的向晋国低头,收敛脾性,那于沈晦来说,他大可不必再做如此筹谋,身边能人众多,择一有勇有谋之士辅佐达日阿赤也不是不可。
当然,布日固德也清楚,沈晦之所以当年找到他,也是因为能对达日阿赤做的都做了,何况以沈晦的前瞻也明白达日阿赤本就烂泥扶不上墙。不过以前和今朝不同,人在不同境遇下也会做出不同选择,达日阿赤真的愿意服软,给晋国修生养息的机会,那布日固德不认为沈晦这个把国家社稷看得比命还重要的人,会因为他一个人冒险。
两害相权取其轻,世人皆明白的道理。
“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邓晚语气轻缓:“只有子民才能撼动那高高在上的王权。”
“也只有数万子民才能让晋国有出师之名。”她敛了神色:“我和你,都没有。”
阿古达木闻声不由控制地往身后洞壁靠了几分,瞳孔隐有低颤。他从没站在西羌子民的角度想过这个夺权这个问题,他自以为找到了萨仁这个西羌王族仅剩的血脉就有了足够的出师之名,只需想好夺权大业计划,筹备好所需的兵马、钱财就可以打赢此战。
纵然和岳重华的计谋不算周全,可在那时的时局里,以两个人的能力,做到如此地步已是最有可能功成的计谋。可此刻,听到邓晚的这席话后,他有些羞愧难当,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计谋在此刻来看如同玩笑,而更加玩笑的是在过去筹备的时候,邓晚无数次在表达自己想法之际,都被他们因年岁而故意忽略。
即便如此,邓晚还是参与了他们此行这场漏洞百出的夺权。阿古达木心中生出一抹无力,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长年残缺的被关在宫中,屈辱仇恨冲昏了头脑。不然也不会到此刻才看清,邓晚从没打算真的靠他和岳重华的计谋夺权,只是为着他们两人心中各自的执念,帮他们不留遗憾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