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社稷为重,君为轻
阿古达木坐上杌登,将两根木拐小心放置一旁,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邓晚,瞧着瘦了许多,因是男子的扮相看不出幼时那般恣意阳光的模样,就连眉眼里也不似从前,仿佛多了几分让人难以探究的沉稳之气。
“公主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邓晚点头:“没什么大碍。倒是你,我瞧着神色不好,可是朝鲁为难你了?”
提起朝鲁,阿古达木神色沉了沉,眸中充溢的关怀渐渐收拢演变自责:“是属下莽撞,险些害了公主。”
“过去的事且不提了。”邓晚道:“今日布日固德过来,我们来说一说日后的事。”
布日固德眉心微挑,倒是没想到邓晚如此直接,照着常理怎么也该叙旧铺垫一二,当真是开门见山。
“好。”
邓晚是有私心的,作为对所有事情仅是一知半解的当事人,她需要把所有前因后果理清。既要知道阿古达木之前的筹谋,也要知道布日固德接下来的计划。但此刻不是梳理来龙去脉的好时机,眼下应把最重要的事情落地,她才能彻底放心。
“我们的计划二王子都已知晓。”阿古达木看向布日固德:“二王子接下来是如何打算的?”
布日固德点头,并不否认是他在背后操控一切,他没什么好瞒的,从当日筹谋这个计划的那一刻开始,他就想过开诚布公这一天。
在朝鲁告诉布日固德阿古达木找他有合作之意,萨仁还活着的消息时,布日固德就把保护萨仁放进了自己的计划之中。尽管他和萨仁不睦,他也实在厌恶萨仁,可毕竟是对他恩重如山的义父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女儿,他不会真的弃她不顾。
布日固德最开始的计划没打算让萨仁回来,羌都此刻血雨腥风,她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让无数有野心之人扑杀上前,借她肉身,吃她骨血,她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已经历了重重折磨,布日固德不想再让她经受。
可在朝鲁不断送来的消息中,他逐渐得知萨仁一直乔装打扮留在晋国军营,他便有些慌了。且不说魏国公是个多么聪明的人,就是他的儿子虞湛也不是个吃素的。于是布日固德让朝鲁加压岳重华和阿古达木,逼萨仁离开晋国军营,谁知效力甚微,迟迟没有结果。
晋国军营不比羌都,布日固德没办法插手,甚至也不能告知沈晦,他同沈晦之间没有上下级之分,更没有什么恩情,维持两人之间的只有各取所需的利益。
认识沈晦多年,布日固德十分清楚沈晦是个什么样的人。世上之人有人贪权、有人贪财、有人贪色,总归图谋一样,可沈晦不同,他不图这些,他只图这个国家能平稳一朝一朝挺立地活下去。
于王权霸业人来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于沈晦来说,社稷为重,一切为轻。
若是告诉沈晦萨仁在晋国军营蛰伏数年,为着晋国的社稷,她必死无疑。布日固德没有法子,只能让朝鲁引导岳重华和阿古达木把萨仁带回羌都,正逢两人也有此意,只是碍于萨仁的安全迟迟不敢真正将决定落地。
于是布日固德便让朝鲁给阿古达木和岳重华这个保障,只要萨仁回到羌都,不仅朝鲁会护着萨仁保她无虞更会让夺权大业必成。此话一出,正中岳重华和阿古达木分别的小心思,两人商讨好种种说辞,顾着萨仁旧日的脾气不敢直接告知背后帮忙之人是她厌恶的朝鲁,只对她允诺,叫她打好前阵,其他再无须担忧。
这事本来在萨仁到羌都那一刻就该到了尾声,不会有达日阿赤什么事,更不会受伤。但因沈晦突然被朝鲁请来了羌都,布日固德分身乏术,只能把关于萨仁回羌都之事全权交给朝鲁。
正因如此,朝鲁钻了空子,在布日固德和岳重华阿古达木两边间各相扯谎,为达自己目的将萨仁不着痕迹卷入这场夺权。这才有了后来邓晚被达日阿赤带进东羌大营,受了鞭伤等等一系列布日固德不曾知道的事情。
待布日固德知道时,邓晚已经溜出了岱钦的府邸,沈晦惩罚他隐瞒萨仁在晋国军营隐姓埋名乔装之事,断了所有帮他的眼线和暗位。布日固德担忧心切,可当时手下无人别无他法,只能忍着怒气给朝鲁出了个缉拿萨仁诏令的主意。
好在找到了萨仁,虽是受了伤,但朝鲁向他保证只是让萨仁打个前阵,接下来会好生照顾,等他来接。布日固德察觉出了朝鲁的野心,并未大发雷霆,而是改了话口,认可朝鲁如此做法。甚至觉得此刻羌都子民都在口口相传达日阿赤对萨仁所做之事,谣言蛊惑人心的方式很好。
布日固德怕朝鲁会借此要杀掉萨仁激起民愤,但沈晦此次来羌都意味不明,布日固德大半心思都放在和沈晦针对夺权的事宜上,没时间和精力保护萨仁。于是先发制人,让朝鲁先把萨仁留在他的府邸,避免打草惊蛇。等他忙完沈晦这边,再亲自筹谋,将萨仁接走,杀之以激民愤。
人虽不在,但一直叫人暗中看着萨仁,待忙完种种事宜,沈晦仍没有放权之意,布日固德意识到了不对劲。于是在朝鲁的相邀中登门,他只身赴宴,用着自己当年的未雨绸缪赢下了朝鲁,也顺利抵过了沈晦的试探。
这计划曾脱离了布日固德掌控两次,一次是朝鲁在沈晦的筹谋下做了沈晦试探布日固德能力的棋子导致萨仁受伤,另一次是萨仁在整个计划中临危不惧以及看到他给出的反应。相比于第一个,第二个更让布日固德意外。
原以为说服萨仁需要很长的时间,他也做好了软硬兼施的准备,甚至如果实在难以沟通,他想过干脆把萨仁关去一个安全点地方,等大业真成后再接回来。想过万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她已变得如此通透。
“起义。”布日固德不露声色道。
“二王子可有兵马?”阿古达木双眸微亮。
“有。”布日固德坦诚道:“但不够与达日阿赤抗衡。”
这话一出,邓晚就明白了,沈晦人虽来了,但他不会以晋国的身份来掺和这场夺权,一旦掺和了,羌都和晋国好不容易维持的安定便会顷刻瓦解,那两国子民将迎来的是数年难以消散的灾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