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以身谋局(三)
说是邀请,其实就是警告,不然也不会找性子如此狂悖的达日阿赤前往。一路波折坎坷,弯弯绕绕走了七八日才找到北蕃。那时达日阿赤所有的耐心已消失殆尽,见到在水面淘洗衣服的牧民,话都没说一个字,直接命人杀了进去。
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骑在马上的达日阿赤终于露出了笑意,眉宇间沉醉的目光也像是逐渐化开了多日的疲惫。
他带着精兵强将驾马而行,大肆有巡游之意,就在他以为稳操胜券之时,北蕃的可汗哈里克骑着烈马而来,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达日阿赤被打得落荒而逃,因着哈里克需要让他传话才留了他一条小命。
那话十分霸气,乃至敌国也都口口相传:“我北蕃并无野心称霸草原,但若有人挑衅,也可一试!”
自那后必勒格乃至周边邻国再也没人去挑衅北蕃,外界日子兵荒马乱,北蕃日子平稳如常。
布日固德纵览整个草原,能与达日阿赤匹敌且敢和羌都对抗的只有北蕃。从京师回来后第一件事便去找了北蕃,只是这个小国和传闻中的一样,神秘且毫无踪迹。
他在黄沙里辗转了数日,早已口干舌燥,正寻水源时,突然看见空中有猎鹰在飞,他仰头看了片刻,吹响驯鹰的指哨,听见陌生的哨声,猎鹰迅速调转方向。
布日固德自小驯鹰,明白猎鹰什么反应要做什么,此刻这个架势估计是把他当成了猎物。布日固德用弯刀在手臂划了一刀,任由血液往外涌出,他瘫倒于地,静等猎鹰。
猎鹰并没直接上前,被驯服过的猎鹰十分机警,它一直在布日固德头顶上方盘旋,待血腥气被风吹散,猎鹰伺机而动,以盘旋之势凶猛地往布日固德的方向攻击。
尖锐的鹰嘴咬住手臂,拖着他欲往空中飞移,布日固德趁机找准方向,择其猎鹰软肋,毫无犹豫,反手抓住了它。
北蕃人出来找猎鹰时,布日固德正点着篝火,那猎鹰主人以为布日固德是要烤了他的猎鹰,当即放开了牵着黄狗的绳子,作势就要咬他。
布日固德就这样被带进去了北蕃,北蕃可汗哈里克已经老了,如今北蕃的一切事宜都是哈里克孙女帕珍管理。帕珍年岁和布日固德相仿,虽是女子,但她目光长远,冷酷果断,北蕃上下子民无一人不服。
帕珍了解到布日固德的来意后并没直接拒绝,她吩咐人给布日固德找了个营帐先住下,自那后过了七日,帕珍前往营帐。
毫无任何铺垫,帕珍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诉求,她可以出兵,但有条件。
帕珍从当年必勒格派达日阿赤来北蕃那件事后心里就起了带着子民离开这里的念头。她曾和哈里克说过这个想法,哈里克虽疼她,但每次聊到这个话题,哈里克都会发很大的脾气,最后不欢而散。
这并没让帕珍断了这个想法,甚至一直在找可以出去的方法。她不想让子民世世代代地待在这深山里,眼下瞧着虽无人打扰,天地之间皆是自己族类,但帕珍十分清楚,世道瞬息万变,他们避世深山,不与外界共融,迟早会被灭族。
大同之世,天下无争,乱世之下,人该自危。
另一方面,北蕃毕竟是个人口稀少的小国,即使藏在深山之中、族民武力非凡,但若真的面对围杀也难逃一劫。所以她需要找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可以依靠的靠山,达日阿赤已结下仇怨,如今他又是羌都可汗,待来日羽翼丰满,那当年在北蕃吃得亏总会讨回来。北蕃可以杀一万人、十万人、但绝杀不了数十万人。
真到那一天,只会是铁马金戈,任人踩踏。
帕珍口气很大,她要布日固德答应她如果功成,把横亘在西羌和北蕃之间的两块领地乌沙、娄然交给她,并保证只要布日固德在位期间羌都永远不能来犯。这话她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如同她治理北蕃的手段一样干脆。
扶姬:“北蕃有多少人马?”
布日固德:“五万。”
扶姬:“五万对五十万,这仗怎么打?”
“达日阿赤没有五十万了。”一直安静的阿古达木听完这前因后果终于明白了邓晚和布日固德的想法,这话是给扶姬解释的:“以如今各分部族首领对达日阿赤的反应,倘若开战,他们也只会隔岸观火。”
“既如此,你干嘛还要以身犯险去那王宫。”扶姬道:“我们直接跟着去打不就行了。”
“打完之后呢?”邓晚道:“今日布日固德可联合北蕃攻城夺权,他日便有分部族首领联合其他邻国夺权。”
“乱世争雄,这血雨腥风一旦开始,羌都必会四分五裂。”
阿古达木身子猛震,他难以置信面前这半大的孩子竟看得如此长远。
布日固德反应也十分微妙,他从没想过什么出师之名,也没惧怕达日阿赤的数十万兵马,甚至也做好了如此手段夺得大位后要花很长一段时间压制各种起义造反。
但当邓晚慢条斯理地将所有事情摊到明面上来,他突然觉得武力在当下的确不是最好的方法,羌都一旦分崩离析那各国只会虎视眈眈。群雄并起,他一个没有留着王室血脉的人很难在这乱世存活。
与其说邓晚此举是为了让子民觉醒自卫,更不如说是在为他铺路,即使日后真的会群雄逐鹿,也叫他有足够子民拥护,不至孤身一人。
“若我一人就可以避免这么大的风波,为何还要让万千百姓流离失所!”
为着明日午时的筹谋,布日固德先行离开,邓晚被扶姬重新带回了厢房。
柳斜斜正倚着桌案傅粉施朱,听闻身后的动静,回了下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邓晚:“你这个公主怎么如此狼狈?”
“模样长得还这么......”她挑眉想了半天,才词穷地挤出几个字:“一言难尽。”
扶姬白了她一眼:“叫人送点吃的来。”
柳斜斜反驳的话都到嘴边了,忽发觉扶姬神色郑重,想来是有话要单独和邓晚说,放下手中的石黛,婀娜着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扶姬和邓晚两人,一夜的波折邓晚已心力憔悴,她解下身上月白色狐皮披风,本想直接扔到火盆里,唯恐着火,只好扔到了火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