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祭祀大典(三)
如今必勒格已死,蒙吉也军功赫赫,那不光彩的事自然也悄无声息地压制,他名利双收,边境安稳,也没理由继续羌都再继续合作。见他没有继续出卖晋国之意,邓晚便将消息压了下来,待来日将其重创。
眼下看着达日阿赤的反应,想来他也是知晓的,估摸着也想过和蒙吉继续合作,可在晋国军营时,漱六和邓晚说过,蒙吉十分瞧不上达日阿赤,两个都是睥睨一切的人,怎会容忍彼此。
日光灼烈得照射在下颌处,毫无暖意,可却叫人清醒。邓晚微微启唇:“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达日阿赤笑了,像是听到一个十分好笑的笑话般眯起了眼睛,拉开弓弦对着站在台下的邓晚。他习惯了居高临下的位置,这傲视万物的位置让他觉得充盈,朝一旁的侍从木仁摆了摆手。
木仁将插在五兽方尊里的凿子箭呈给达日阿赤,这箭头扁平,锋利无比,多用于射马,此刻却被达日阿赤放到角弓正对着邓晚。
“本汗以为你不会来的。”
“我不来,不正中你下怀了?”邓晚反问。
她清楚今日种种皆是达日阿赤给她下的套,故意让她进退两难。今日不来,那邓晚之前在城门所做种种都被会达日阿赤想方设法冠上一个狐假虎威的帽子,嘴上大义凛然地说为了子民,可真正赴死了却又不敢现身。子民只能看到其一,这背后种种无人深究,再经达日阿赤安排的人制造些谣言,那费心唤起得西羌子民的觉醒就都付之东流。而达日阿赤正好趁此收买一波人心,用着那日在朝局上的保证,将所有子民起义的罪名顺势都推到邓晚身上,以她一人的罪名平息所有怒火,稳定住的祥和局面,她就此真正成了一个千古罪人。
而邓晚来,那便难逃一劫,达日阿赤这段时间受了这么多明里暗里的气总得讨回来。能看得出,达日阿赤明显更期待后者,毕竟如果真的想做第一种大可不必让朝鲁来接,继续关着便是,悄无声息地处决她未尝不可。或许他也笃定邓晚会来,不然以他的秉性总该要把西羌的子民带过来瞧一瞧邓晚是是个什么货色,他既没让任何子民来,等的也就是后者。
之所以倾向后者,是因为邓晚知道以达日阿赤的作风,纵然他不知道邓晚背后的人真正是谁,但肯定的是明了邓晚背后定有人相助,今日如此阵容一是光明正大的蓄意挑衅,二是昭然若揭的瓮中捉鳖,无论哪一种,他都是以邓晚性命做赌,逼幕后之人现身。
幕后之人现身,那达日阿赤摩拳擦掌的将士将会擐甲挥戈,裹血力战;不现身,那邓晚和朝鲁就会背着所有罪名手足异处,遗臭万年。
横竖今日邓晚和朝鲁都不能善终。
唯一出乎达日阿赤意料的就是传遍羌都城中这本让人恶心的《自泣书》,不过这也只是短暂地影响了他的情绪。他深信,权力在手,没什么是改变不了的。
即便是史书,也注定是由胜利者书写。
而他,就该是那个胜利者。
弓弦拉满,箭矢对着邓晚的方向却突然偏移,冲着邓晚右侧的位置箭矢发出,疾速如风,让周身的空气都紧张到开始凝结。这箭发得并不突然,冥冥之中像是早有预兆,可在邓晚周身擦肩的瞬间还是让人心神难定。
那箭矢扎在了朝鲁脚前泥泞的雪土上,溅起的泥水迸裂到朝鲁小腿上的外袍,斑驳不一的大小犹如画师醉酒胡乱在草纸上涂抹的巨作,离谱但又带着细微合理。
“阿弟,你走得也太慢了,连个小丫头都比不上。”达日阿赤笑着将手上的角弓扔给木仁,语气仍是过往那般宠溺,可双眸间却不见丝毫旧情。
朝鲁拔下深深扎在土里的凿子箭,跛脚着走到邓晚身边站定,并未行礼,直愣愣地对上达日阿赤望着他的眼睛,慢条斯理地回道:“天一冷腿就疼得厉害,走两步须要歇一歇,大汗莫要见怪。”
“不见怪。”达日阿赤看着台下的两人,唇角上那阴狠的笑容莫名带了抹悲凉,就连他自己也没发觉。
对于朝鲁,达日阿赤是恨极了的,这个除了父汗他唯一真心当作家人的人,如此背叛于他。相较萨仁的夺权造反,至亲之人的背叛更让他难受,确切地说是一种侮辱。朝鲁把他的真心踩在脚下蹂躏践踏。
“今日之后也不会疼了。”达日阿赤是想杀朝鲁的,甚至当桑哈把种种证据堆到他面前,看到朝鲁这些年背地里的所作所为时他几乎想把朝鲁碎尸万段。可理智叫醒了他,这个惩罚不够,死太容易了,他要让朝鲁在死前看着曾最期许的、多年筹备的种种成为黄粱一梦,变为泡影。
达日阿赤没再继续往下说,那些背叛的因由在此刻已不算重要,他不想知道,也无需知道,因为无论任何缘由,他都不会原谅朝鲁。
南边的半空中漂浮起浓浓黑烟,距离太远,看不出起火的原因,但单凭这烟也能瞧出不是一场小火。达日阿赤最先把目光移过去,为着不让日光刺目,他单手覆在眉峰遮阳。那是神山的位置,确切地说那是朝鲁府邸的位置。
达日阿赤望了好一会儿,看着光影重叠再交错,他内心从仇恨到平静再到滚烫,犹如祭祀台下燃着熊熊烈火一般。收回目光,达日阿赤走下祭祀台。
与此同时,站在祭祀台台阶处的十六名将士分批而动,四人快速将祭祀台上的宝座和闲杂东西抬走,另外十二人则紧跟达日阿赤身边,围成一圈,防守的姿态叫偷袭者没有空隙可乘。
留在祭台上的木仁在巨大的五兽方尊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势单力薄,瞥了眼邓晚和朝鲁,上前一步,高声道:“午时三刻到!”
话音落地,围着火堆跳舞的巫师停下了动作,连带着奏乐的乐师也恭敬地垂下头,这广阔大地迎来了死寂一般的安静。
一声年迈又略显粗糙的嗡鸣从祭祀台五兽方尊背后而出,幽森的气势顷刻笼罩周遭。只见一个头顶神树帽,脸戴黄脸老翁面具,身着装饰兽骨铜镜衣,手持翁衮法器,正一蹦一跳地出现在众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