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大仇得报(一)
本是最厌烦读书的,但重活一世,没了康健的身体,她除了读书也做不了其他。邓晚刚走的第一个月她是半个字都读不进去,日日心焦,身体大不如前。
照料身体的许大夫说她这是落了心病,若心病不解,这孱弱的身子怕是熬不了多久。魏国公和虞湛听得这话忧心忡忡,只能想尽法子为她开解。
不知真正病因,所做一切皆是徒劳。
漱六因着邓晚的交代始终暗中守着萨仁,将萨仁近况让暗线向邓晚传了过去。邓晚闻后给萨仁写了封信,收到信的萨仁心思顷刻宽慰了大半,按着邓晚的意思,借着静心疗养的名义搬去了梅山寺。
梅山寺清净,不宜太多人跟随,虞湛择了几个身手好的在萨仁身边保护。许大夫上了年岁,身体愈发不好,不能一同跟去,为着不过多打扰寺中僧人,在邓晚信中的意思下,萨仁把素日侍奉在侧的一枝换成了懂医术的丫鬟,远离了一枝。
烛台上的蜡烛因窗子的开合晃动了几分,接替一枝的丫鬟阳春小心借着窗户缝隙打量周遭,萨仁放下手中古籍,清楚这是邓晚来了消息。
邓晚并没让阳春告诉萨仁她带了达日阿赤回来,毕竟路途遥远,以防出了变故,让人白白空欢喜一场。只叫萨仁务必在梅山寺等她,不要急于回梅州城。
临近年关,魏国公催促萨仁回梅州城过年的书信已经接连四封,小年那日虞湛怕她只身一人在梅山寺孤零,特带着殷夏、鱼头二、凌七七几人一同来寺里陪她过的小年。
本打算翌日就带她回梅州城,若不是她佯装感染了风寒,怕是此刻已在了梅州城将军府中。
“她启程了吗?”萨仁站起身,坐的太久,双腿有些僵麻。
阳春上前一步搀扶,回道:“算着时间,应是在路上了。”
邓晚昼伏夜出,堤防着各路人马,尤其是沈晦,用了七日,终于在大年夜的前一天赶到了岐山。
萨仁早早等在岳重华山上的房中,听见院外走路的声响,手心紧张地出了层细汗。她站起身,因着漱六带她上山时的嘱咐,叫她不可踏出房门,她只能在房中来回踱步。
厚重的门帘从外掀开,迎面走进来的是一个男人,鹰厉的目光盯着萨仁,大有擅闯他人禁地的警告之意。
萨仁莫名无措,紧绷的神经顶到高涨,右手摸住藏在身后的匕首,在男人逐渐靠近,她准备抽刀自保之时,邓晚走进来了。
哐当一声的脆响撕开这短暂的僵滞,邓晚率先开口:“扶姬!”
扶姬钳制着萨仁刚刚拿刀的右手晃了晃,耸肩挑眉道:“胆子不小,就是你这小身板也太瘦了。”
说罢松开手,径直走向一侧,脱下风尘仆仆的外袍。
邓晚上前捡起地上那把匕首,握着刀尖的位置将匕首重新递给了萨仁:“她是扶姬。”
长途奔波,邓晚的嗓音沙哑干涩,再加上这男儿装的扮相,竟让萨仁觉得眼前这人真的有些许男子的模样,她没见过自己长大后的样子,以至于和邓晚相处几年下来,看惯了这男儿装的装扮,她自己都不清楚,这副皮囊换成女装该会是什么样子。
“这一行可还顺利?”萨仁接过匕首,双眸噙泪。
“邓晚信里不都写了吗?”扶姬边脱衣服,边插话道:“漱六没把邓晚写的信给你?”
她性子耿直,哪里听出来萨仁这是重逢之时的喜悦和慰问,只以为漱六和阳春办事不力,想着若真如此,须得教训一顿。
邓晚没理会扶姬,毕竟信中也都是避重就轻写的,当时境遇的险阻无法用言语描述,萨仁自小生活在羌都,即便文字上没写出什么刀光剑影,但也明白,没有一场变革不是血雨腥风,她的担心和询问,再正常不过。
“顺利。”邓晚温柔的目光安抚着萨仁激动的情绪。
萨仁别开脸,藏住眼眶中那控制不住的泪花,利落地抹干,抬起头:“多谢你。”
因着有外人在,萨仁不敢说更多,斟酌着话语,似乎除了这三个字,再也没有能表达自己此刻心境的词语。
邓晚并没承了这句谢,摇头道:“可还记得我答应你什么?”
萨仁愣了片刻,没反应过来邓晚的意思。
门外漱六的声音响起:“邓晚,准备好了。”
邓晚上前,拿起放在榻上的斗篷,披在萨仁身上:“走。”
萨仁有些茫然,却还是跟着邓晚走出屋门,年关的风又冷又硬,尤其站至山顶,这刺骨的寒风像是锋利的刀片一般将人血肉割得粉粹。
抬眸看向穿着破旧,只披了个满是补丁夹袄的邓晚,和此刻她这一身锦绣华衣,可谓天壤之别。
路程不算近,是在山腰的别院,顾着萨仁的身子,邓晚步子特意放慢了许多。这一路走来萨仁并不踏实,她担忧邓晚身上那单薄破旧的衣服难以御寒,每每对上她那冻到皲裂泛红的脸颊还有嘴唇,她心底都会泛着难喻的酸涩。
别院久未住人,院中落满了干枯的树叶,正逢寒冬,萧瑟中透着股悲凉。
漱六推开院中的耳房,站至门外。
邓晚回头看了眼满腹心事的萨仁,清楚她此刻心绪复杂,拍了拍她的肩膀:“带你见个人。”
时间有限,并不能全然复刻东羌大营那间曾折磨过萨仁的地牢,按着邓晚的记忆,顶多六成。
却也够了,场景只是锦上添花,重要的是那墙上琳琅满目挂着必勒格曾折磨萨仁的刑具。
萨仁走进耳房,望着面前大字状绑在木桩上那狼狈至极的男人停住脚。茫然地偏头看向邓晚,从她目光中得到坚定的答案之时,泛红的双眸顷刻蕴满了泪水。
家国之仇已报,可族亲的血海深仇未报,她安抚自己人不能太贪心,既重生在了这副体弱多病的身子,有人能舍身为自己报仇已是极大幸事,绝不可要求太多。
可直到此刻那个日日想千刀万剐的仇人以如此羞辱的方式绑在自己眼前,他能清醒的感知自己将对他的种种折磨,说不痛快是假的,这种痛快甚至胜过她听到布日固德大胜的消息。
那些都是邓晚的功劳,和她无关。
只有眼下,她真正从中感受到了自己的价值。
邓晚拿下墙上挂着那根软鞭,这上面的铁钩沾过萨仁的血,也沾过她的血,那时她们犹如案板鱼肉任人宰割,如今地位颠倒,终于可一报还一报。
将软鞭递给萨仁:“我知你不甘没能手刃必勒格,今日就让父债子偿,你报个痛快。”
萨仁眸中含泪,接过软鞭。
邓晚唤来站在院中的漱六,一盆冰冷刺骨的冷水直接泼向昏厥过去的达日阿赤。寒意袭身,顺着开裂的伤口涌进四肢百骸,疼得达日阿赤浑身难忍。
僵麻地甩了甩额前凌乱的碎发,抬眸看向站在一侧的邓晚,咬牙切齿道:“萨仁,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没等邓晚开口,萨仁扬起鞭子直接抽了上去,软鞭擦脸及身,当即显出血迹,可见持鞭人用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