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西风淡淡烟
虞砚性子始终平和，再大的欢喜和悲怀在他这里都显得波澜不惊，他素不饮酒，今夜倒是被陆凝烟逼着推杯换盏喝了许多茶，他浅浅应着母亲，见琼娘一人搀扶太过吃力，和邓晚知会了声，上前帮着一起搀扶。
浴房就在橘园的西面，阳春提早试好了水温，见邓晚只身一人前来，松了警惕。
关上房门，自然地接过邓晚头上帷帽：“我来吧，主上。”
邓晚抬起的手微顿，阳春即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三小姐。”
邓晚将帷帽挂上衣桁，再慢条斯理地解开身上竹青色外袍，她神色平淡，瞧不出喜怒，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脾气很暴躁的人，但却实实在在是一个手段狠戾的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手下之人皆对她如此畏惧。
“有线索了吗？”邓晚躺进浴盆，鼻尖嗅着淡淡的薄荷草气，慢慢闭上眼睛。
项仲景配得这药方可比项伯当年看病开的方子大胆许多，连擅长医理得阳春都有些拿捏不准，特意放浴盆前给她看过，从药效上来看，不得不说，项仲景的确青出于蓝。
只是这脾气秉性......倒也能理解，项伯到京师不久就被表亲合资开医馆的名义骗光了钱财，欺他在京师毫无背景又从偏远之地而来，将他赶出门。
一家三口流落街头，风餐露宿，过得最苦时甚至要靠项仲景乞讨为生，那时他尚不会说京师话，别扭的乡音让他在这个天子脚下的京师里受尽欺凌。
邓晚记得第一次在月州城见项仲景时还是个清秀文气的孩子，若是没有京师这些年的苦楚，想必定会和项伯那温柔敦厚的性子一般无二，绝不会如此玩世不恭。
“是一枝。”阳春退至屏风，背过身子，将午后陆凝烟、虞砚在西厢房和一枝谈话的内容大致向邓晚复述了遍。
“竟把她忘了。”邓晚头往后仰，交代阳春：“仔细盯着国公府和漠北的信件，所有信件都要先交给我过目。”
“那一枝，要不要......”
“不必。”此刻要是杀掉一枝，略有些贼喊捉贼的迹象，通过今晚的接风宴，想必那些事无巨细的回忆，陆凝烟应不会再对她生疑，平白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待在府中，以陆凝烟的性子，绝不会容忍。
得知陆凝烟反应背后的原因并没让邓晚轻松。毕竟她不再是虞渐离的模样，即便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但在这个人云亦云的世道之中，一幅画像就足以让她前功尽弃。
哪怕萨仁的容貌在漠北只有几个亲近之人目睹，可事无完全，难免不会有遗漏之处。
只是邓晚没别的法子，想要不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她必须要重新成为虞渐离。
这很冒险，也很被动，须得无时无刻做好被人揭发的准备，日日夜夜生活在巨大的提心吊胆之中。但邓晚并不害怕，她很清楚，于此刻的自己来说什么才最重要。
轻吁了口气，换了个话题：“项伯的身子怎么样了？”
“项大夫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找人好生看着，至少别让他走得太痛苦。”
“是。”
“项仲景那再多派几个人。”瞧着他的脾气秉性，得罪的人十双手都数不过来，今日若不是她及时给了陆凝烟台阶，恐怕以陆凝烟的脾气，项仲景绝非就能这么囫囵个的走出国公府，甚至还大摇大摆地搬了块石头。
“他得罪的人太多，总有些寻仇的，小心护着。”
“属......奴婢知道了。”
“邓殊那有没有传来消息？”邓殊是萨仁翻阅古籍给自己起的中原名，毕竟邓晚手下之人不知她的真实身份，离开魏国公府后，她须得隐姓埋名。虞渐离这个名字因着邓晚的关系她自是不会叫，而萨仁这个名字，跟着邓晚的都知道那是她的羌都名，所以用邓晚的姓为自己取了个殊字。
手底下的人都知邓晚与萨仁关系亲近，多年来习以为常，虽此行两人互换身份让人费解，但因着知道邓晚的忌讳也不敢多探多问。
只要邓晚决定的，交代的，都仔细办着、照顾着。
“上午到的扬州。”阳春回：“算着时间该进山了。”
扬州四季如春最宜疗养身子，加之又与羌都距离甚远还尚在晋国的地界，布日固德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能过上几年清净的日子。
想到萨仁，邓晚不免想到在漠北关口她临别前说的话。
“我为你准备了份离别贺礼，定叫你满意。”
这贺礼究竟是何什么，邓晚始终不知是为何物。
萨仁做事向来没什么章法，脑子里的主意和凌七七没什么两样，都是鬼灵精怪的，那时邓晚只以为又和过去一样，寻了个什么稀奇的物件送她，可寻遍马车也没找到丝毫。前路茫茫，心事繁多，没多久就抛到了脑后。
眼下躺在这浴盆之中，她倒觉得萨仁当日之言绝非玩笑之语。
门板被叩响，轻重之分敲了三次，阳春打开房门，没过片刻神色严肃地关上房门。
“三小姐。”阳春有意压低声音：“沈晦一刻钟前去了长乐坊。”
邓晚睁开眼，肤色被药气渡得微红：“走了吗？”
“还未。”
邓晚站起身，利落地擦干水分，穿上中衣。
“您要过去？”
邓晚点头，回房换了身男儿装从橘园西面的书斋后墙翻了出去。
长乐坊是邓晚三年前在京师所创，和羌都、梅州城那两家青楼不同，不以歌姬舞妓吸引春客，多以读书、焚香、抚琴、对弈、品茗、酌酒、挥毫、作画等典雅之事为文人墨客提供红袖添香之所。
坊中不仅有年轻漂亮的姑娘，还有清新俊逸的公子，这些人擅通诗文六艺，在这重文轻武的京师中颇受欢迎。
最初来得最多的都是清流才子，后来因着越来越多歌颂长乐坊的诗文问世，让长乐坊一跃成为了京师城中人人魂牵梦绕的极乐之地。
仿佛只要踏进这流光溢彩的阁楼，便能忘却前尘，不虚此生。
京师城中许多达官贵人都会来此，甚至一些皇亲国戚也会悄然而至，可沈晦从没来过。
不仅没来过长乐坊，就是京师城中其他的歌舞之地也从没有他的身影，按照盯着沈晦的人说，这人是个生活极为枯燥乏味的人。
这样的人突然造访长乐坊，很难不让邓晚觉得他背后另有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