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庄周梦蝶
瑶琴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识人不清，手下之人竟对主上的宿敌生了情，这怎么说都说不过去。万幸长乐坊中只有她和几个战俘知道主上的身份，平日主上暗中吩咐做的一切也只有这几人亲力亲为。
若不然，以浣无瑕对沈晦的情义，势必会走漏风声。
瑶琴叹了声气，从药匣里找了瓶药递给浣无瑕：“把这个给长乐公子送过去。”
见浣无瑕眼里还噙着泪，委屈的像被风雨垂怜后娇嫩的花，声音软了几分：“别哭了，长乐公子不是没怪你吗。”
浣无瑕微微抿嘴，睁着一双泪眼接过药瓶，这神情，这姿容，就连瑶琴都心疼的紧，何况那些文人雅士、达官显贵。
想到此，瑶琴脑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要是沈晦真能对浣无瑕另眼相看，那无论是向主上交代还是从长远大计，都是有利无害。
就算浣无瑕不知内情也无妨，毕竟长乐坊的坊娘和公子都知道瑶琴有一部分的钱财是靠买卖消息得来。
而这消息则是他们从每日接待的这些文人墨客，达官显贵中道听途说所记，消息真假不提，一条一两银子，多多益善。
浣无瑕性子娇柔，平日里的消息最多。
若她和沈晦走到一处，即便没什么重要的消息，但单凭近水楼台，这消息也必大有用处。
与此同时雪斋的书案旁已站了另外一个人，正是邓晚。
梅英在那会听到沈晦评价他那副字的声音后又绞尽脑汁写了几幅，但迟迟没有满意之作。他是个博学多才之人，对自己要求极高，邓晚十分清楚，在这青楼的小小方寸之地着实委屈了他的才学，若不是过去经历拖累，他必大有作为。
见邓晚过来，梅英有意和邓晚探讨，想询问邓晚对沈晦所设的题面是否有不同见解。
邓晚并未多说，只让梅英在书案上铺了张干净的宣纸，梅英有眼色的为其研墨。
纸上画的是庄周梦蝶，大留白下只在纸张最右下角采用工笔的手法若隐若现地勾勒了庄周形象，人物中规中矩不算出彩，倒是那人物头顶上空的蝴蝶，笔触温和却又十分力道，泼墨的手法加以点缀，宛如画龙点睛，大有神来之笔的迹象。
“妙！”梅英忍不住开口称赞，脑海没由来地想到了《庄子·齐物论》里的那句‘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这世界真真假假，有几人能分得清是究竟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这斗转星移沧海桑田间，有没有那么一只蝴蝶飞了数年只为进入那一场亦真亦幻的梦境。
谁又是那只蝴蝶，亦或是蝴蝶知不知道有庄周这样一个人的出现，在梦里期许着与她相见。
这画与沈晦题面的梦字，实在契合。
“妙。”梅英双眸尽是倾佩，对邓晚清奇的思路由衷折服。
门板被轻轻推开一角，瑶琴先探了一只脚，邓晚和梅英同时抬起目光，看瑶琴小心关上房门。
走到邓晚身边，瑶琴余光打量了眼桌上的画作，柳叶眉惊艳地上扬了几分，还没等开口，邓晚便问：“如何？”
“沈晦是突然来的，因和浣无瑕有旧识，便直接去了静舍。”
“是属下办事不利，没察觉出浣无瑕和沈晦过去的关系。”
邓晚偏头，看向瑶琴：“什么关系？”
瑶琴简明扼要地将沈晦曾救下浣无瑕的事坦然相告，连带着浣无瑕对沈晦有情的事也并未隐瞒。边说边打量着邓晚的神色，但自家主上向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越说心里越没谱，声音越来越轻，本就为了防着隔壁之人，说到最后甚至已然听不真清。
邓晚轻微地皱了下眉，不知是因为声音轻，还是因为瑶琴说话的内容，思忖了片刻，才剥茧抽丝的从那话里提取了细枝末节稍有用的信息。
“所以沈晦桌上写的是悼词？”
瑶琴一怔，完全没想到主上根本不在乎瑶琴对沈晦的情义，倒是对自己顺嘴说的经文和悼词起了兴趣。
和聪明人说话总是让人疲惫，尤其是像沈晦和邓晚这样的人，脑袋微微思考便会跟不上她们的步子。
回忆了下桌上经文和悼词的内容，瑶琴答道：“是，似是写给母亲。”
邓晚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海中回忆着有关沈晦母亲的点滴。沈晦的母亲是先皇的姐姐柔华公主，乾贞十六年病逝，那年沈晦六岁。
算着日子，柔华公主的忌日是在八月，具体哪天邓晚不记得了，写些悼词和经文倒是并没什么不妥，可这偌大的京师，他怎么就偏偏挑了长乐坊来写。
邓晚觉得奇怪，可瑶琴说的话里再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思及此，邓晚问道：“那姑娘在哪？”
“主上。”瑶琴略有心虚，怕邓晚会对浣无瑕做些什么，即便是真的对浣无瑕做些什么也是应当的，但毕竟她在京中这几年，姐妹间相互扶持已有感情，若主上真要对浣无瑕动手，到底也于心不忍。
邓晚心细如发怎看不出瑶琴的欲言又止，却并未解释，直勾勾地看着她。
瑶琴被看得有些发毛，小心回着：“她把沈公子烫伤了，有些心神不宁，我叫她休息片刻再过去服侍。”
“此刻在我的厢房。”瑶琴微微抬头：“主上要过去吗？”
邓晚摇头，再看向梅英，手指轻敲在留白的位置：“加句诗会更好。”
梅英含笑，给邓晚递了支笔。
“你来题。”
梅英有些意外，但神色显然是惊喜的。
收回笔，想了片刻，将浮现在脑海里的那句诗写了上去，因忌讳着以字辨人，他有意换了字体，此刻用的正是京师城中文人墨客最偏爱的台阁体。
方正整洁的字体与这飘逸的画作相叠并不违和，反而因这巧妙的对比衬托得此作更有气韵几分。
“主上觉得如何？”
“你的字向来很好。”拿起宣纸，邓晚交给瑶琴：“这幅画让她给沈晦送过去。”
“若沈晦还不满意，就把此作放在乐舞台。”邓晚上一世在闺中因不能出门，四书五经六艺都是精通的，但最喜欢的只有读书和作画。相比于静止的山水画她尤爱花鸟，鲜活灵动，又有她不曾有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