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迷毒
沈晦到橘园时已有亥时,院中除了月色几乎看不见任何光亮,他悄然站在书斋的檐廊,目光放在邓晚那没关窗的闺房。
房中烛灯骤然亮起,几乎是同一时间,一支箭羽向沈晦疾速而来,因那烛火让他分神躲避慢了半分,箭簇硬生生射进了他的胸口,或许再慢上半分,那支箭是能射穿他喉咙的。
可见持弓之人没给他留半点余地。
屏息拔下箭矢,轻微的闷哼带着滞后的钝痛让沈晦后退了一步,不过只是片刻,头便已然有些晕厥,他扶着阑干晃了晃脑袋,意识到这箭簇上涂了毒。
撑着力气往后走了几步,瞧见过来接应的岳珂,才放下强撑的那根神弦,倒了下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阳春气喘吁吁地回到橘园,冲坐在书案旁出神的邓晚开口:“三小姐,那二人去了沈宅。”
“我们的人进不去,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沈宅?”邓晚不轻不重的语气并没有过多惊讶的意味,反而带着些早有预料的笃定。拿起一旁的火折子点燃白釉莲瓣座烛台上的蜡烛,烛火摇曳而动,漂浮的青烟随着烛盘盘旋而上,在这清冷的夜间让人看着莲心莫名地生出了丝丝虔诚。
邓晚忽地笑了,拨动着烛火,目光深不可测。
翌日一早,邓晚拿着一幅绘好的梅州城外枫林的丹青去找虞砚,虞砚从没去过漠北,虽只是上次和邓晚无意间的闲聊之谈,但邓晚却记在了心上,尽力为他画了一幅梅州城的盛景。
果不其然,虞砚收到此画十分欣喜,甚至说只有小妹送他的礼物才最合他的心意。
提到心意,邓晚不免就提起了那白釉莲瓣座烛台,虞砚是个最不喜弯弯绕绕的人,又因常与诗书打交道,在言外之意上若不是自己故意保持着警惕,其他时候都会刻意忽略的慢上半拍。
就如眼下,他边欣赏着手上的那幅枫林图,边不紧不慢地回应:“你刚回京可能还没听过他的名字。”
“沈晦,字仲谨。”
邓晚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漠然,紧接着唇角又淡淡地笑了出来,轻缓的声音带着柔缓:“二哥,这烛台我很喜欢,要是能当面道谢就好了。”
虞砚偏头宠溺地望了邓晚一眼,本想和她说在京师外男和闺阁女子不能轻易见面,但转念一想,自家小妹在漠北多年,性子难免多少有些影响,若自己老学究一样谆谆教诲她,没准还得让她厌烦。
淡淡地牵起唇角,语气温和:“他素来繁忙,不怎么出来,改日若他来,二哥再引荐你们认识,这样可好?”
邓晚仍笑,语气却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今日可好?”
虞砚一愣,自家小妹回来多半都是得体的,虽然相处起来和小时候无异,可到底隔着彼此不曾参与的岁月,以至于那些推心置腹还是稍有在陌生的时间里有些僵滞。
眼下这副样子,竟让他回想到了小妹幼时冲他撒娇的意味,拒绝的话根本说不出口,或许因着自家小妹多年病弱的身子,也因着在漠北吹了那么多年的冷风,更因着不日就要嫁进那龙潭虎穴的皇宫,他也不会对她的要求说一个不字。
“这相邀太过突然,二哥只能先着人给他送个请帖,至于来与不来,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安排。”
邓晚俏皮一笑,冲虞砚行了个谢礼:“那小妹先去为沈公子准备份回礼,待他来以便致谢。”
走出院门,邓晚敛起笑意,她昨日在箭簇上涂的是北蕃之地才有的迷毒,其中最关键的两味药是曼陀罗和北蕃深山的老蘑,她有意控制着分量,中毒者不会危及性命,但会出现幻觉,听之任之。
邓晚常用此招诱敌,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自己的弱点,无疑是攻心的致命一击。
坦白讲,邓晚并不确定昨晚中箭的人是不是沈晦,毕竟按照这一世沈晦和她的关系,沈晦没有理由出现在橘园。尤其是在他们安排的人已经暴露的情况下,他主动现身,无疑是自落陷阱。以沈晦的智谋,不会想不到这层。
可,事无绝对,何况这个人还是从不按常理出牌的沈晦,她不得不防。
项仲景经过昨晚的落水外加一晚上的沉思,改变了要溜出城的念头,相比于一个人孤苦伶仃东躲西藏的日子,在这偌大的国公府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的日子简直不要太好,最重要的是,凭着魏国公的身份,公孙磐即便是个藩王,也得给上几分薄面。
如此想来,他更是不打算走了,甚至想着应该把国公府三小姐的脸治得再慢些,最好是等公孙磐离开京师,她的脸再好。
可这念头也是转瞬即逝,一想到国公夫人那暴脾气还有三小姐和他打得那赌,他还是决定得在七日内给她治好。
因着昨夜落水加之身上还有被公孙磐折腾的伤,他前半夜都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此刻日头已经西斜,换上小厮给他准备的新衣服,一路哼着小曲去了橘园。
邓晚正坐在亭榭里看书,阳春在一旁为她轻柔地扇着蒲扇,画面和谐,大有岁月静好之意。
项仲景蹲下身,在地上挑挑拣拣了几块石头,测量着距离,第一块扔进昨天跌进去的方池,第二块扔向亭榭的台阶之下,第三块扔向阳春的脚旁,第四块还没等扔,就被阳春气鼓鼓地叉腰吼了下去。
“你在扔一块儿,我就把你扔方池里去!”
项仲景挑了挑眉,将手上石头潇洒地扔地上,咧着嘴朝亭榭的方向走。途经阳春身边时还故意学阳春叉腰的样子挑衅地晃了晃身子,大咧咧地坐到邓晚对面,拿起上面盘中摆着的沙枣荷花酥。
盯着邓晚掀开一半帏帽下泛红的脸,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边吃边说:“这脸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红。”
“你是不是背着我吃什么别的药了?”
“能吃什么药!”阳春哼了声:“还不是你昨日耽搁,让我家小姐没能按时服药所致。”
项仲景不负责任地耸肩:“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家小姐这是心火。”
“过来,我号号脉。”说着,他将剩下的沙枣荷花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沾在手上的酥渣,作势拉起邓晚拿着书的手腕。
好巧不巧,垂花门正好走进四人,前面并排而行不时交谈的是虞砚和沈晦,跟在两人后面安静不语的是嘉善和岳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