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臣女不配

长久地跪着膝盖有些酸麻，邓晚调整了着呼吸，适当地低咳。即便这上阳阁里没人服侍，可她也清楚，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无数双眼睛紧紧盯着她。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衣服拖在地上的声音。

从声音判断，布料十分厚实且宽大，拖在乌木地板上有着隆隆嗡声。

邓晚睁眼，小心撑着蒲团转身冲站在自己身后的太后行礼。

太后未穿宫服，一身青灰色道袍衬得人十分仙风道骨，手持拂尘，居高临下地打量邓晚，寡淡的目光甚至带着天神俯瞰众生之意。

多年的修道，让她对长生极度痴迷，或许是服用了太多仙丹、鹿血亦或是常年温泡的乳奶浴，她肤色光滑白皙，完全没有一个花甲之年老人的沧桑。

“你性子倒沉稳。”她的声音就没有人那般年轻了，似是多年拆东墙补西墙的亏空，将所有不适之处都回馈到了喉咙处。略带沙哑且尖锐的声音在这点满烛台的道阁乍听起来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邓晚并没回话，而是再次干咳起来，为了不在太后面前失礼，她紧忙拿出帕子遮挡。

再拿下来时，帕子上已然见红，她尽力平稳着呼吸，向太后叩罪：“臣女身子孱弱，还望太后娘娘莫要见怪。”

太后回身看了眼门户大开刮进来的风，刚刚不过是风大了几分，便引得她咳成如此地步，当真不中用。

甩开拂尘，在邓晚旁边另一块蒲团处坐下，调整成打坐的姿势开口：“你这身子如此虚浮，日后能否坐得住晋国皇后的这个位置啊？”

因着葵嬷嬷先前在国公府对邓晚的琢磨加上派去漠北调查的人回话，太后很清楚面前的女子是个聪明人，已然彼此心里都了然，她也不愿再兜着圈子你来我往地试探。

更何况她也很清楚魏国公满门都不愿让这姑娘嫁入皇宫，双方都需要个契机，今日，她便创造这个契机。

至于契机是皆大欢喜还是两败俱伤，那就要看面前的女子知不知趣。

“臣女。”邓晚刚开口，咳意再起，太后瞧着她不争气的样子闭上眼。

咳了好一会儿，邓晚才轻声道：“臣女病魔缠身，怕是没有这个福报。”

太后对邓晚的话并不意外，倒不是葵嬷嬷在国公府那几日拿宫廷之事对邓晚的恐吓，确切地说是邓晚在听到那些事回馈给葵嬷嬷的反应。

寻常家的闺阁女子早就做出了种种反应，尤其还在那苦寒的大漠生活多年，即便没养成乡野女子的悍气，也绝不该处事有如此冷静自持。

所以当葵嬷嬷回来将在国公府里的一切都讲给她听时，她便愈发对这国公府三小姐好奇，好奇的同时也开始忌惮，这样的女子，绝不能进宫。

身后有父兄的兵权，身侧有夫君的皇位，身前有朝堂的清流，如若这样的人登上后位，哪里还有她的位置。

为此，在葵嬷嬷最后一次去国公府时，太后便让葵嬷嬷讲完萧怀昭种种放浪形骸的事迹后，透露出若三小姐不想嫁入皇宫，太后能助她。

尽管话说得圆滑，不显山不露水，可邓晚还是当即咬住了她们放的饵，如此一来，便有了今日。

看着低着头的邓晚，太后吩咐：“抬起头来。”

邓晚抬头，面容苍白，毫无血色，实打实一副大病缠身的模样。太后只以为葵嬷嬷下得药太重，毕竟相较前几日送进宫里的画，面前这女子已枯萎得全无生机。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为着郑重，太后睁开眼又问了一次。

邓晚双手伏地，叩首：“臣女知道，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太后不再开口，重新闭上眼睛。候在道阁门外的葵嬷嬷适时上前，搀扶起叩首的邓晚：“三小姐，您这衣服脏了，我带您去更衣。”

说是更衣，不过是将邓晚带到了一处偏殿，因着还没到夜宴的时辰，以防她到处乱走罢了。

阳春百无聊赖，站在偏殿院子里仰头看那晚开的海棠，八月不是海棠花开的时节，不知是深宫的幽静还是盛夏的燥热，独独让这偏殿里的一株海棠含苞怒放。

邓晚略过那花苞，望着从红墙黄瓦间长出去的枝干，因无人修剪，枝干有些凌乱，但或许是因为花开的原因，借着天空的一点蓝，倒也让这方寸之地巧妙地融成了一幅不可多得的画。

一只喜鹊轻盈地落上枝头，海棠花因动而落，纷纷扬扬地铺洒周遭，冷清的偏殿似是一瞬间变得风光鲜活。

邓晚没由来地想起了当年在羌都曾让扶姬带回去的那只雀鸟，她很少会想起那只鸟，倒是经常能从留守在羌都兆慈的信里看到那个孤苦的孩子唐雁的消息。

他如今跟在布日固德身侧，据说布日固德十分厚待于他，如何厚待兆慈写得不算清楚，只在一次信中无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觉得布日固德养唐雁的方式就像养那只雀鸟一样。

高山松手镯在邓晚灵活的掌心转动，自打虞砚那日在橘园问沈晦另一只做得竹簪下落后，邓晚便收起了那只竹簪。常年的习惯让她在思考之时手上都会把玩些物件，她不喜金银珠宝，通常是身边有什么就把玩什么。

此刻她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涟漪四起。

自打八年前她重生在萨仁身上醒来后，她就想着进京，为国公府满门，为朝局清流，为晋国百姓，为恩师、为故友、为夫君讨回公道，她拼死相搏，就是不想让上一世种种重蹈覆辙。

可走到如今，她笃定的面目全非，她期许的分崩离析，她深信的虚与委蛇，这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任谁也说不清楚。

眼下，最后一丝希望便是曾在无数暗淡时刻坚持她走下来的上一世夫君，萧怀昭。

邓晚怕，她怕萧怀昭真如传闻一般好色昏庸，残暴无情，更怕造成这一世萧怀昭如此行径的是她和沈晦的重生。是他们带着先机的出现改变了原来的历史。

若真是如此，那重生、报仇、又有何意。

“三小姐。”阳春走上前，冲邓晚行礼：“葵姑姑派人传话过来，太后娘娘见小姐身子病弱特赐了轿辇。”

邓晚抬眸，看着偏殿外的轿辇，阵势颇大，配着吾丈、立瓜、卧瓜、五色龙凤旗，黄缎绣四季花伞，虽没金节、盥盘等，但足以看出这是皇后的仪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