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运筹帷幄
邓晚是在大长公主萧瑜派人去接观月楼接她才彻底明白今夜的一切沈晦早就给她准备好了退路。不管是让萧怀昭骤然把她从夜宴带走摘清她和造反的联系,还是引导肃王给夜宴上部分重要之人下药让她近身了解萧怀昭,亦是合理拖住岳珂和锦衣卫给卓立留出足够报仇和逃脱时间,再或是顾她名声一切水到渠成地大长公主入夜相接,这其中没有沈晦暗中的斡旋,怎可能会那么顺理成章。
他如此费尽心思,对朝局无半点益处,甚至可以说还会把晋国好不容易维持的平稳局面打破的粉碎。以沈晦的心智不会不知,肃王一旦造反,那太后必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继而削藩,各藩王为求自保,或抱团抗衡,或勾结造反,朝野必乱。
再加萧怀昭在夜宴对邓晚的无礼,不日就会传到漠北,即便没影响到自家女儿的清白,可魏国公受到如此侮辱,手下将士定会义愤填膺,看着太后和萧怀昭落得如此下场,定会畅快至极。
兵权难控,四面楚歌,这对太后将会是致命一击。
从上一世沈晦和太后的关系,以及沈家的地位他该制止这场一发不可收拾的残局发生,可他没有,他放任自流且推波助澜。
这其中,若说不是为了邓晚,实在牵强。
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邓晚始终不信沈晦会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她反复思忖,终于在将盘根错节的事情中梳理出另一层原因。
沈晦是个重社稷轻君王的权臣,在动荡不安的乱世中,要想让一切不再重蹈覆辙,只能从根源上改变。
而造成这个王朝君道不正,党派纷争、臣职不明,百姓流离失所,勋爵花天酒地的时代的根本原因是君无能。
所以沈晦改变了萧怀昭,无论是萧怀昭扮猪吃老虎的性子,还是萧怀昭不再形如枯槁日日被人下毒的病体,亦是那容纳了各国妃子和军机大臣之女的后宫,这些看似荒诞不经的举动里,背后都藏着无形的权力和筹码。
他在培养萧怀昭,重塑晋国朝局,以一己之力不让旧事重现。
想到这里邓晚头又痛起来,上一世的沈晦风光无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无论是权势还是地位亦是声名他早已站至顶峰,有什么旧事是不可重现的呢。
邓晚不自觉想到沈晦为她做的一切,于邓晚来说,不重现,便不会有邓晚在宫中受到的多年冷眼折磨,不会有邓晚日夜殚心竭虑呕心沥血为萧怀昭筹谋,更不会有邓晚亲人朋友恩师背负骂名流放问斩,她会康健无虑,顺遂无忧,过上幼时期许的自在人生。
但于晋国呢?邓晚忍不住想。
于晋国来说,不重现,便不会有那么多灾民流民无家可归饱受战乱之苦,不会有邻国虎视眈眈时刻掠夺大晋土地致使摇摇欲坠,更不会有忠臣被冤,奸臣当道,迷信横行,血流成河。
是的,相比于她个人微不足道的人生,数以万计百姓才是家国之道。
邓晚终于将自己说通,为何沈晦会在背后推动肃王造反,帮她不再入宫,因为这是搅乱晋国的一个最重要的契机。
晋国危机四伏八面受敌,若想平定,那主动权便在这背后运筹帷幄的人手中。届时他便可以把羽翼丰满的萧怀昭推到众人眼前,让所有对这个傀儡皇帝冷眼相看的人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君王。
平叛乱、斩贼子、定朝纲、稳人心,雷霆手段将晋国从摇摇欲坠中扶正扳直,无人再会质疑萧怀昭的能力,那时不论是逼太后交权还是扶萧怀昭上位,都显得极为轻而易举。
这是沈晦最终的目的,邓晚如此想。
可这目的在庞大的谋略和滴水不漏的推手中很难让人捕捉到有关沈晦的那部分弱点。
她想的有些入神,以至于沈晦唤了她两次,邓晚才回神。
映入眼帘便是沈晦看她的眼睛,瞳孔很黑,看人时宛如一滩深不见底的潭水,轻透却又深邃的带着些阳光折射在水面上的亮光,让人骤然对上,便挪不开眼睛。
他似是打量了邓晚许久,略带询问的目光让邓晚觉得自己似乎因过度思考的出神错过了什么。不自然地将身子坐直,挪开眼睛:“你刚说什么?”
“邓晚。”沈晦的声音极为沉稳,刚好分寸的气息让邓晚脸颊隐隐发热,血液里的药劲比紧绷的情绪更加敏感,感知到某种从不在骨血里出现的东西,迫不及待想消灭吞噬。
“你不用激我。”他声音沉着,一袭红色官袍在月光的铺洒下衬得他面容更白皙俊朗了几分。邓晚并不偏爱肤白貌美的男子,但在沈晦的这张脸矜贵持重的脸上,这份柔和倒添了几分难得的反差,很难让人专注思绪。
“你很清楚,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萧怀昭从来都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傀儡皇帝。”
他收回看着邓晚的目光,背过身继续看天上的满月,即便有着素舆,他仍身姿挺拔,凌然得体。
“若他不聪明,怎么可能娶到你,又怎么可能让你心甘情愿把国公府满门压在他身上。”
相比于平日那些私服,邓晚觉得沈晦穿官袍更胜一筹,无论是朝冠还是束带都将他与生俱来的谋略冷血彰显得淋漓尽致,毫无遮掩,往那一站便能知道此人野心勃勃,高不可攀,危险十足。
“那是无数人争抢的兵权,他轻而易举就得到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聪明。”
而那素日的私服倒像是一道隔开众人望向他被无形中阻拦的一道锁,明面上只瞧着他风光霁月不问世事,可实则早已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每次的出击都让人措手不及。
沈晦神色专注,全然不知背后被人如此打量着,一心想着如何仔细回应邓晚只是随口无心激他的话,顿了片刻,再次开口道:“你不过是不愿承认萧怀昭从没把你放在心里。”
“厌我今日以如此方式让你看清,故意说这些难听的话给我听罢了。”
沈晦迟迟没有听到邓晚的声音,对于邓晚几次三番骤然的平静他有些茫然,转过头,只见邓晚盯着他认真到忘记扇动睫翼的眼睛,唇角忽地浮现了一抹笑意。
邓晚回神,身子往后仰了几分,回沈晦先前的话:“是又如何!”
沈晦正了神色,郑重回她:“无需如此,在我面前,你始终都是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