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倾盖如故
沈晦并没回复邓晚,而是再次吹起了陶埙,是首邓晚从没听到过的曲子,婉转静幽的调子似乎在讲一个遥远而又遗憾的故事,让人无法不深陷其中。
邓晚忽地睡了过去,就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在沈晦的身边她竟能如此安眠。
一夜无梦,第二日醒来沈晦已经离开了,若不是披在身上的那件月白色外袍,邓晚甚至有种昨夜皆是黄粱一梦的感觉。
不知为何,看着支摘窗外沈晦昨夜所在的那块位置,邓晚内心有股莫名的怅然感。
宫女佟吱站在院外已经许久,看着邓晚从桌案上起身,她上前行了一礼,道:“三小姐画功斐然,大长公主十分满意,日后免不了还要请三小姐进宫。”
她偏头看了眼屋外:“这些是大长公主念昨夜三小姐受惊特赏赐的,稍后会跟着三小姐一同送进国公府。”
邓晚跟着她的目光望向院中,只见太监往院里抬了十个大红酸枝的木箱,盖子被一一打开,分别装着金银珠宝,书画珍玩,锦罗绸缎。这些东西若说是太后赏的便不足为奇,毕竟太后执掌前朝后宫,整个晋国都在她手中,平日建个道观都要黄金万两,何况眼前这些。可赏赐之人是素日最特立独行,瞧不上宫中任何一人,从不主动攀交的大长公主,她这样的人,即便是赏赐一个玉器,一幅书画便足以说明此人让她另眼相看。
如今这般赏赐,在宫中绝无仅有,再加如此光明正大,看到之人必会探听、猜测、相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能得如此难伺候的大长公主如此青睐。
这样一来,邓晚在皇宫留宿下一夜的事便无需自己再主动向外解释,好事之人必会迫不及待想一探究竟。那时,无论是邓晚的清白,还是和萧怀昭的婚事,亦或是邓晚的才情,都会流传京师。
连大长公主都能高看一眼的人,别人只会更加托举。
如邓晚所想的一样,出宫的阵势实在招摇,坐的是大长公主的私辇,贴身宫女佟吱相陪,二十四个禁军相护,没一会儿京师主街两旁就围满了争前恐后要看一看这辇中是何等地位之人的百姓。
热闹声在魏国公府逐渐消失,邓晚被佟吱扶下马车,早早等在大门外的虞砚迈着步子上前,仔仔细细打量了邓晚一番,提着的心才松了口气。
不过一晚没见,他神色已然憔悴许多,眼底的乌青和瞳孔的血丝显得极为疲惫。他郑重地向佟吱行了一礼,像是知道虞砚会说什么,佟吱在他开口前抢先说了大长公主提前交代的话:“虞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大长公主久居宫中多年,难得遇到三小姐这般性情相投之人。”
佟吱看了眼邓晚的脖子,有意提高了声音:“只是没想到昨夜邀三小姐看戏时,那小生喷火吓到了三小姐,不小心伤到了脖子。”
“怕是要好好休养一阵了。”
虞砚了然佟吱的言外之意,冲她拱手又行了一礼,目送一行人马离开。
一门之隔,陆凝烟早已急得心急如焚,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忍不住走出照壁。虽早就在虞砚的嘴里听到女儿受伤的消息,可亲眼看到,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她大步冲上前,走到邓晚面前却又变得小心翼翼,心疼的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虞砚情绪也十分低沉,素日在陆凝烟情绪失控之时他还能在旁安抚一二,可昨日没能在宫里护住妹妹的事让他无比自责。若不是沈晦叫人拦住他,并告诉了他妹妹在宫中一切安好的消息,怕是虞砚豁出性命也要找遍整个皇宫。
邓晚脖子上的伤并不重,只是经历了一晚有些淤紫,本就是唬人的,她又有意加重了几分。这点伤和过去比实在不值一提,可陆凝烟和虞砚的关怀还是让她心底暖意十足。
温柔地挽住陆凝烟的手:“阿娘,晚儿没事。”她扬起唇角:“刚开始我也被皇上吓了一跳,谁知他就是把我带到了大长公主的长乐宫。”她缓缓解释,不时看向一旁半信半疑的虞砚:“大长公主听闻我擅丹青,便让我为那戏台上的小生画像,可那傩戏的面具有些吓人,晚儿第一次有些害怕,便不小心摔了下去。”
她娓娓道来,言辞恳切,尽管并没打消陆凝烟和虞砚的怀疑,可担忧的面色总算好了几分。
不过陆凝烟仍是不放心,反复检查着邓晚的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甚至要琼娘把项仲景请来,除此之外又操心地交代庖厨为邓晚煮些压惊补气的汤,邓晚全然听着,看着陆凝烟一夜没睡熬红的眼轻轻捏了捏母亲的手腕,让她先去休息。
虞砚深知一切之事不会有邓晚说得那般轻松,只是妹妹刚从那龙潭虎穴的皇宫回来,他不想给妹妹太多压力,送走母亲后,便将邓晚送回了橘园。
邓晚看出虞砚有些欲言又止,本想再多说些安抚一下虞砚自责的情绪,顺带再为接下来将发生退婚等事做个铺垫。可刚迈进垂花门,便瞧见阳春焦急的神色,这模样让邓晚当即意识到在她进宫的这一天一夜外面出事了。
好在虞砚做事极有分寸,看出邓晚疲乏便不再多说,心事重重地离开橘园。
虞砚前脚刚走,阳春后脚便关上了房门:“主上,出事了。”
“沈钟熹为了压制流言,昨日在京师杀了数百人。”
邓晚不敢置信地抬头,对上阳春担忧的双眸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有人走漏了风声,沈钟熹的人已经盯上了长乐坊。”
“浣无瑕和梅英昨夜已经被他的人抓进了沈府。”
长乐坊明面上素来不干预京师内外之事。坊中只有瑶琴和梅英知晓邓晚的存在,为着万全,两人知道的也都是有关自己的那部分,又因所做之事不同,即便凑到一块也很难察觉出什么。
沈钟熹娶亲搅乱京师的谣言为着忌讳和被人发觉,邓晚特意交代过瑶琴不要让长乐坊干涉,有人在坊中交谈就如同往常一般适可而止的提醒,若没人在坊中交谈也绝不有意引导。按着她的筹划,以长乐坊这样的行事应不会被人盯上。
而此时沈钟熹如此明目张胆地把浣无瑕和梅英抓了去,只能说明,他知道了是浣无瑕和梅英背后的人在操控京师的流言。
知道邓晚和长乐坊的关系,又知道邓晚要对付沈钟熹计谋的人,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