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鱼不上钩
说起来这还是邓晚一力促成的婚事,当年在罗什寺机敏的她感受到帕珍对布日固德的心思后,便有了筹谋。此举不仅是为了减轻布日固德对邓晚心思过重的牵制,也是为了让刚经历大战的羌都真正做到安稳。
以布日固德的能力动荡不安的羌都迟早都会恢复平稳祥和,只是那对于饱受太多苦难的子民来说还是过于漫长,所以邓晚虽然明面上说要给布日固德两年的时间,可在把达日阿赤带到梅州城给萨仁报完仇后,她又以萨仁的身份去了趟北蕃。
帕珍不似普通的女儿家,她自幼长在深山,性格洒脱不羁,又征战沙场,看中的男子势必要主动出击,即便邓晚不牵这红线,以帕珍的性子也不会耽搁太久。
只是现实比想象总要难以控制,横亘在帕珍和布日固德的面前还有一个古老腐朽的北蕃可汗哈里克。
他不愿离开这世代生活的深山,也不愿卷入那人心叵测的世道,因帕珍骗他私自带兵帮助布日固德夺权,大怒之下将帕珍关了禁闭,收回所有兵权。
哈里克老了,纵使他有着旧时岁月中英勇无畏的余晖可终撑不了太久,北蕃始终需要一个无坚不摧的领袖,尽管他不愿意,可这个人除了帕珍没别的人选。
最后扭转局面的是邓晚,她以萨仁公主的名义女扮男装千里迢迢而来,推心置腹地说服了哈里克。她与哈里克把酒言欢,气氛鼎盛的高潮谈起婚事,只要帕珍嫁给布日固德,不只是夹在西羌和北蕃之间的两块领地乌沙、娄然会成为他们的新领地,就连日后子民的安全也可以保证无人再来侵犯。
因为他们有了一个强大的靠山。
哈里克征求了帕珍的意见,看见她绯红的脸颊那一刻,不再多说一句,叫使臣拿着信物去羌都求亲。
在家国大业上,布日固德绝不会顾此失彼,他很清楚与北蕃联姻在巩固王权上有多至关重要,只是那时他尚不知背后推动的人是邓晚。待洞房花烛,帕珍不再保守和邓晚的秘密坦然提起,布日固德才知背后种种。
他曾气上心头想不顾一切找出邓晚,可气焰过后思绪沉稳又深知邓晚此举于他有利而无害。只是任由别人背后操控,到底让人心生不爽,无奈邓晚将他性子拿捏的游刃有余,总能在他崩溃又欣喜的临界点反复牵扯。
就如此刻,布日固德与帕珍成婚多年,虽没感情,但到底欣赏帕珍的能力和性情,两人也总有同床共枕之时,为着两国的安稳,他私下着人都会给帕珍吃避子的汤药。最初的两年帕珍还会心焦,但在巫医说她常年征战,阳气虚弱,劳倦过度不宜受孕后,她便也不再强求。
如今,邓晚轻飘飘地一句帕珍怀孕了,怎么能叫布日固德不警惕,这意味着邓晚早就知道布日固德在给帕珍用药,也便意味着邓晚也一直在监视着他。
她轻而易举地就在无形中让帕珍躲过了日夜服侍婢女的目光中怀孕,明日她便可以用其他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搅乱他的王宫,除了王宫还有王权,亦或是其他的,只要是她想要的,似乎没什么不可以的。
布日固德沉重的目光中多了些难喻的深邃,他清楚地感受到这是威胁,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捕捉不到邓晚真实心思究竟想做什么的威胁。
是啊,到这一刻,布日固德忽然发觉,他从来都不知道邓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看似是想报复沈晦,但将他从神坛拉下关进地牢百般折磨后却又不让他死;看似是想报复太后,但却费尽心思帮她夺权,助她建道观敛珠财小心供着却又反手让人文死谏;看似是想照顾二姐,但硬生生诱导她模仿沈钟熹发妻,将其推到丧心病狂无恶不作的沈钟熹身旁;看似是想折磨萧怀昭,但每次都巧妙地将他从狠辣的手段中全身剥离,或晕或睡那份难堪和龌龊皆落不尽他眼底;太多阳奉阴违的举止,太多言行相悖的伎俩,太多表里不一的花招,盘根错节地混到一起,让人根本无法从中理出邓晚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或许还有些他忽略的,有关于他的,可此刻布日固德不想再去深想,静下来感知到未知的每一寸,他都会觉得邓晚的可怕。
那份可怕里透着一股带着一切未卜先知的笃定,透着一股居高临下人折腾的包容,透着一股望尘莫及无法匹敌的不屑。
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邓晚,是他自己因邓晚的演技蒙骗了自己。
可谁又能说明,此刻的邓晚没在假装呢?
“茶凉了。”邓晚看着布日固德聚焦又分散的瞳仁微微出声,拉回他的出神:“我只是被监视的厌烦。”
她语气稍松软了几分:“所以,布日固德,我们两清吧。”
邓晚从袖袍中掏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她轻缓打开,旧日布日固德留给她的那枚兽面纹头骨韘正放在其中。隔着数年的光阴,季节的更替,什么都变了,唯独这枚扳指还和过去一样,平静地蛰伏地躺在岁月之中。
布日固德拿起盒子里的韘,下口凹槽处带着陈年的血,斑驳在原有的秋皮梨色中,在沉重气氛里装点了几分难述的旧情。
虽和邓晚相处时日不多,可在他命悬一线举目无亲的境遇下,邓晚的确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如果没有邓晚,或许也不会有今日的布日固德,更不会有羌都如今的安稳。
到底,他还是拒绝不了邓晚。
“你当真想好了?”布日固德冷静了下来,他摩挲着韘上后面的束竹羌文:“一旦和我两清,以后你再求我可就没如此容易了。”
这话是在给邓晚留有余地,若邓晚服软或是再和过去一般愿意陪布日固德继续演上一出,他还会允了邓晚所求。可邓晚拒绝得干脆:“不会有以后。”
“还真是无情。”
邓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换言道:“帕珍这些年始终有给我写信。”
“她知道你心思不在她身上,多年来也没逼着你做什么。”邓晚认真着神色,像是叮嘱,也像是劝解:“既给不了别的,那这孩子也算是补偿。”
“那我呢?”布日固德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