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枯萎的花树
邓晚抬眸,并未读懂布日固德眼中的深意,以为他说的是萨仁,想了片刻:“你与萨仁自幼便不亲厚,我无法替她做主,若是她日后愿意回到羌都,也愿意与你冰释前嫌,我会......”
“你觉得我会在乎那个从小就折磨我的疯子?”布日固德被邓晚一本正经的神色气笑了:“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她,她爱在哪在哪,爱回不回羌都,这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我问的是你,邓晚。”他看着邓晚,一字一句:“你要怎么补偿我?”
“我以为我说的足够清楚。”邓晚感知到了布日固德骤起的情绪,和先前的玩味、愤怒、隐忍不同,这份情绪里带了丝她曾在沈晦身上感受到的欲望。
站起身走至窗边,看着房檐处坐到一起的唐雁和扶姬,夜色深重,瞧不见两人的表情,但不管出于曾经雪中送炭的恩情还是经年不见的重逢,都足以让这浓重的夜变得柔和。
不柔和的是贪心,是无形中深入骨血的执念,是无数次压制却又反复生长的情愫,是习惯了你追我藏配合到天衣无缝的猫鼠游戏,更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一腔孤勇。
“的确。”布日固德跟着起身,还没靠近邓晚,便被她冷冽的目光刺伤,他停下脚,用力攥着掌心的韘,缓缓说了句:“邓晚,你真是无情。”
布日固德离开后许久,扶姬才从房檐跳下来,她不知布日固德同邓晚说了什么,但从唐雁有意无意透露地布日固德为邓晚暗中所做的那些事后,再蠢笨的脑子也能明白布日固德对邓晚的心思。
这世上有许多事没办法解释,那些看似毫无逻辑且贯穿不了前因后果的事我们通常把它归为感情。
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感情,那所做的一切都会逐渐演变成了一场自我献祭的付出。陈词滥调、千篇一律的情节试图感动着每一个宛如磐石的心脏,冲动、盲目、扭曲、柔情、患得患失,各相的情绪萦绕周遭,却从不是折磨。
布日固德那些难以解释的付出或许早就被邓晚窥探其中,至于是有心利用还是无心顾暇与此刻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钓鱼的人收走了自己的线,茫茫大海,任鱼寻饵。
落上支摘窗,扶姬看着手拿沈晦那张画作的邓晚,从迷晕沈晦,报仇大业正式开始的那一刻,她的神情就没再放松过,尽管一切的走向都在她们原定的计划之中,可扶姬还是没有在邓晚身上看到半点轻松。
“虞馥嫣在哪?”邓晚问。
扶姬给邓晚披了件竹青色外袍:“戌时三刻被梁文翁的人送去了沈宅。”
“第几次了?”
“四次。”扶姬道:“看来你那名义上的二姐学柔华公主学得不错,听沉罗说很讨沈钟熹欢心。”
“地牢谁在?”
话题转得毫无征兆,扶姬愣了片刻,才回道:“就沈晦自己。”
“梁文翁出宫后去了魏国公府,想必是转移辽王和你那大姐的注意力。”
邓晚迈开步子,拿起藏在屏风地下的衣物:“我要去趟地牢。”
“太后的人都在外面盯着,此时出去难免不会被发觉。”
“无碍。”邓晚换着衣袍,交代道:“仔细守着,不要让她的人靠近。”
晋国的地牢如果不是因为沈晦,邓晚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一次,上一世她在此处受到的屈辱实在是刻骨铭心,即便已过了这么多年,隔着两世的光景,可迈上这片潮湿腥臭的土地,还是让邓晚不免汗毛耸立。
沈晦被关在最里面的地牢,暗无天日的浑浊里他那一身沾满血的白显得尤为纯粹。
此时已从大木桩卸下,背依牢墙,发丝微乱却不掩容颜,明明是狼狈至极的境地,却硬生生看不出一分一毫的落魄与软弱。
邓晚叫狱卒打开锁链,瞧着狱卒将一干罪犯都遣到了最外面的地牢,她才迈开步子。
沈晦睡得很沉,应是梁文翁给他下了迷药的缘故,这是邓晚让沉罗给梁文翁的,自打梁横死后,梁文翁对沉罗倒也热络起来,不仅是因为对梁横有愧,更是因为沉罗聪慧,做事从不循规蹈矩,剑走偏锋的性情总能帮梁文翁解决不少棘手之事。
这迷药虽不是邓晚常用的那个,但因加了曼陀罗的缘故,也能让人在半梦半醒间放松警惕问出些东西。她药量给的不少,但梁文翁一次都没在沈晦的口中说出丝毫有用的线索。
不怪梁文翁恼火,碰上沈晦这么一个冷傲的人,任谁都会抓狂。
邓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沈晦的伤势,比画中更可怖,身上的箭伤因烙铁的灼烫已经生出了腐肉,再加上没有及时处理的鞭痕,众多血迹血肉模糊的凝结在一起,仅仅是看见,便觉得触目惊心。
很难想象那么一个风光霁月的人会沦落到如此下场,若是不知道其中内情,难免叫人唏嘘。
将微弱的烛火扶正,邓晚举着烛台放眼环顾地牢四周,没有御寒的衣物,只有被冰水泼湿的杂草。立冬已过,空气中早就带了萧瑟的寒意,在这样潮湿又刺骨的地牢住上几日,不要说是受了重伤的,就是身体康健的也怕是会折磨的不成人形。
握紧手中的烛台,邓晚转过身,看着那琳琅满目带血的刑具,喃喃说了句:“你对自己,还真是够狠的。”
沈晦睁开双眸,眼球旁尽是红色血丝,犹如一张织到密不透风的网,将面前的人死死圈入其中。
“这场戏还要唱到什么时候?”邓晚将烛台放置梁文翁用来审讯坐的那张木椅,拿起刑具架上那把锋利无比的割刀。
“是纵着我把你处死,还是容着我搅乱你小心运筹的朝局?”
没有人比邓晚更了解这把刀是用来做什么的,毕竟上一世的凌迟之刑在午夜梦回间总是反复让她铭记,它会被刽子手喷上最火辣的烈酒,小心在骨节处比量打转,刻意避开汹涌的血管,一点一点割下那鲜嫩的皮肉。
有人身条柔美会留下一副美人骨,有人身条粗壮会留下百斤皮肉,也有人什么都不曾相留,总之,这都取决于行刑的刽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