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熏风无浪
给陆凝烟开了副调理身子的方子,难得在榻前多说了两句,清清冷冷地声音带着几分柔和:“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为了上天注定的事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这话陆凝烟没听明白,可一旁照顾陆凝烟的大女儿虞云黛却把言外之意听得一清二楚。三妹邓晚在沈钟熹还没登门求娶前便让人给她送来了消息,提醒着她无论府中发生何事都不必过多介怀,好生安抚母亲。
那时她尚不知是沈钟熹求娶之事,只以为是个提醒,毕竟夫君辽王和自家三妹在这些年谋划了诸多之事,虽有些事并没有向她言说,可她也明白,两人谋划的绝非小事。
眼下听了二妹虞馥嫣生母的态度,再结合三妹送来的消息,她很快便从中揣摩到了深意。过往不曾发觉,此刻再看,这二妹当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送走任清溪,虞馥嫣将那时安抚父亲同意三妹入宫为美人的心境再次用来安抚陆凝烟。沉稳的性子将前后利弊都仔细分清,点到为止的提醒与莫管闲事的劝诫拿捏得分寸有余,纵然陆凝烟听得云里雾里,可也在这其中嗅出了一丝不合乎常理。
在辽王说服魏国公,虞云黛说服陆凝烟之后的第十日,景和九年十一月十七迎来了沈钟熹和虞馥嫣的大婚。
这大婚的阵仗十分显赫,沈钟熹身着婚袍,抬着镶嵌无数奇珍异宝的金轿前往魏国公府迎娶,十里长街的聘礼给足了虞馥嫣体面。
六月扬州楼二楼的上房窗边正坐着两个饮茶的人,一人身穿竹青色窄袖长袍,头戴嵌和田青白玉竹簪,另一人身披月白色狐裘大氅,头戴嵌绿松石金丝楠木簪,素雅简约的装扮却不挡二人俊美容颜。
奢靡至极的轿子在万千崇羡的目光中被人缓缓抬向沈府,途经六月扬州楼时虞馥嫣忽地想到了数月前她和邓晚在此处二楼看着沈钟熹二子沈括代父迎娶梁文翁庶女的画面,掀开帷裳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厚重的凤冠装点了数不清的珠翠,斑驳在她媚态灵动的眉眼间,让她看着世间万物都带着珠光宝气的模糊,光影不清间,她似乎觉得坐在窗边那一袭竹青色长袍的男子像极了她的三妹。
手腕传来星点的凉意,虞馥嫣移开目光,看着落在腕背的细小雪花转瞬即逝,微微扬起唇角,这场干旱了数月的天灾在她大婚这日竟下雪了。
热茶在瓦坛的烧灼下滚烫地掀开了盖子,邓晚隔着帕子摩挲着发烫壶盖的边缘,带着刺痛的烫感在着冷冬叫人有些爱不释手。
“在想什么?”坐在对面的沈晦仔细盯着她放在壶盖上的手,怕烫伤她,想拦,却又知道她思考时手上总爱拿些东西。
看着远去的轿子,邓晚收回目光:“在想人的贪念。”
松开已经发凉的壶盖,给自己和沈晦分别添了茶,敛了神色:“我父兄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最迟二十八便能入京。”
“当真想好了吗?”沈晦问。
雪花顺着窗子飘进了厢房,邓晚抬手轻接,看着那逐渐在掌心化成水的雪花,轻轻摇头:“没想好。”
“但不想再瞒了。”
两人再无话,直到进了沈府。沈府宾客盈门座无虚席,即便沈钟熹此时已大势所趋,有些墙头草已经改换门庭巴结内阁次辅元恭,可在太后没有真正下令那一刻时,还是有些聪明人不妄自改换门庭。
毕竟当时已经跌落至云泥的沈晦还能凭着一场大火东山再起,又何况是被太后宠臣多年的沈钟熹。
这种场合下沈晦自当是备受关注的,虽太后还未恢复他的官职,但冲准他留在宫中养伤,为其寻遍稀世药草这种种举动也清楚不会太久。
沈晦身上的伤还没大好,但服用邓晚给的解药和治疗箭伤的药草后,已然能站立行走,只是不能太久,偶尔也会因动作的起伏再次牵扯伤口,引出刺痛。
照旧寒暄了一番,便把这满堂宾客留给了急需抛头露面证明自身能力的沈括。后院的戏台沈钟熹请了一个戏班子,台上正唱的是《天河配》,牛郎织女再续前缘的故事经着唱词一唱更添了抹千古流传的痴情意味。
邓晚被沈晦安置在戏台对面的二层厢房,站在廊檐下的岳珂和八方看似是在闲聊,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在把守,冲沈晦行了个礼,侧身为他让开楼梯。
青衣扮演的织女温柔贤惠,不顾王母的阻拦也要下凡和牛郎成婚,悲情的唱词尽是苦涩。邓晚听得入神,下意识把玩着手中羊脂白玉镂雕转心佩,正是当时在橘园她射碎的那枚,不知沈晦找了何人修复,用鎏金镶嵌的部位倒也很是雅致。
掌心忽地一热,一个海棠鎏刻手炉放在掌中,邓晚抬眸,瞥向站在一旁的沈晦。尽管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可精神不错,全然看不出病态。他总有这样的气场,无论何时,何种境遇,都能给人一种有他在什么都无需担心的安全感。
天上的雪花已然越下越大,想来他过来有些着急,发丝和肩案沾染了风霜,骤然看上去倒是漂亮的像姗姗来迟的画中人一般。
“在看什么?”
邓晚摇头,唇边却浅浅扬起了笑意:“当日在橘园,你真不怕我一箭杀了你吗?”
“不怕。”沈晦上前,拂开邓晚眉间的雪花,坐到她身侧的太师椅旁:“你若真想我死,哪里还有让我拔箭的机会。”
邓晚唇角的笑意大了几分,将目光重新落到对面的戏台上,台上已然唱到武生扮演的金牛牺牲自己去帮牛郎去寻织女的桥段,她却没心思再看,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夜在地牢和沈晦开诚布公的交锋。
那日她只问了沈晦一个问题:“你是谁?”
这个早在内心怀疑过无数次,试探过无数次的问题,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给了沈晦。
邓晚原以为沈晦不会回答亦或是和过去她无数次试探时一样将问题抛回给她,可事实上并没有。沈晦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颤抖的双手,看着强撑的的眉眼,情不自禁地安抚:“是我,阿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