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仁者心动
原道士将太后写下问询为何频生变故的青词烧进方尊,清风道骨地闭上双眼,在香烛烧到一半之时,两个道童手中的沉木枝逐渐在沙土上勾画。
香烛燃尽,方尊里的沙盘出现了一幅晦涩难懂的画,太后细细盯着方尊里的沙土,看向原道士:“原真人,这该何解?”
原道士让太监将两个晕倒在地的道童抬出上阳阁,拾起落地的沉木枝,轻点沙盘上那月牙状的两角,仔细看了一番,缓缓启唇:“此为鹿。”
又点两角旁像是火焰一般的图形,沉思片刻:“此为火。”
太后顺着沉木枝落的地方仔细盯看,初时只觉这画有些四不像,可被原道士的一番解读当真有了醍醐灌顶之效。
“有人冲撞了您的祥瑞。”原道士放下沉木枝,转过头对上太后的目光。
“我的祥瑞?”太后敛眸,看着那被团团烈火包围到一起的鹿,浑浊的双眸骤然清亮几分,唤来候在门外的葵嬷嬷,问:“沈晦找到了吗?”
“还未。”葵嬷嬷回禀。
“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冯尔的哭诉声因着门板的开合变得忽大忽小,太后无心理会,迈着步子重新走到方尊前。细细回想着近来发生的一切,看似诸事水到渠成顺心顺意,但实则怪事连连,寸步难行,而一切的起源仿佛都是在将沈晦贬为罪人与他对立开始。
不管沈晦是不是她的祥瑞,至少这一刻让她清楚的明白,沈晦在时,她远没有落到无人可用,如此被动的局面。
“这祥瑞可还活着?”太后问。
“看着神旨所示,尚留一丝气息。”原真人停顿片刻:“不过也是九死一生。”
一炷香后陈瑛带来了沈晦的消息。
梁文翁为了惩治沈晦,在那地牢里曾泼了数盆冷水,过度湿寒的杂草被沈晦铺在身上,阴差阳错地救了一命。
这说法有些难以置信,毕竟如此熊熊烈火下还能侥幸存活若说不是人为,那只能用上天垂怜来做解释。陈瑛的调查无比清晰明朗,没有人为,那只能说明是天意。
这一刻,满心追求长生不老,信奉神灵的太后再也没有过多置喙,她当即下令放了沈晦,并着太医院最好的太医为其诊治。这决定来得突然,又并未告知那处心积虑想让沈晦死的沈钟熹,为着沈晦不再被害,干脆将他留在了宫中。
太后此举很快被人传到了沈钟熹的耳朵里,他在虞馥嫣的手中接过外袍,示意她回床继续安睡,而虞馥嫣却摇了摇头,算着时辰,她离府已有两个时辰,也该回去了。
因着有意模仿柔华公主的性情,她极为体贴,看出沈钟熹眉目不悦,知晓定是棘手之事,她在场不仅会让沈钟熹多心,还会让自己过早卷入那血雨腥风之中。
眼下她无名无份,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嗅着虞馥嫣身上的梨香气,沈钟熹恋恋不舍地揉了揉她的秀发,成亲的事几乎都没有在脑海里思考,便脱口而出:“你可愿嫁给我这个老头子?”
话音落地,震惊的不止是虞馥嫣,还有沈钟熹。纵然他已活到了如此年岁,可面对和少时发妻如此相像的少女,还是让他在情到深处时控制不住自己。
他怎么会不知虞馥嫣是有意接近,从得知梁横搜寻发妻公主那一切开始,他就知道有人要借此接近他,只是原以为会是威胁、诋毁、亦或是其他鬼魅伎俩的算计,万没想到却是美人计。
他没办法忽略这个和他发妻有一样品行、爱好、习惯的女子,甚至每每在她有意模仿旧日发生在两人之间的场景时,更让沈钟熹苍老枯萎的心荡起青涩的涟漪,那些回不去的时光,那些见不到的故人,都在一瞬间突然明媚起来。
即便知道虞馥嫣别有目的,可他还是无法拒绝。
或许是遗憾,也或许是想念,更或许是愧疚,那些没给过发妻的,如今终于可以弥补,尽管是弥补在另一个人身上,可于他而言,那坚如磐石的心还是轻松了几分。
虞馥嫣的犹豫让沈钟熹变得突然胆怯起来,他甚至有些害怕虞馥嫣会拒绝他,就像当年求娶柔华公主时紧张又胆战的心一样。
那时他无官无才,空有一身学问,和天之骄女的柔华简直云泥之别。
而今他位极人臣,却早年老体弱,和风姿冶丽的虞馥嫣简直惹人笑柄。
虞馥嫣犹豫的时间不算久,但那短短的时间里还是让沈钟熹在脑海里想了数百种虞馥嫣拒绝他的理由,一旦那些理由脱口而出,他该做什么反应,是和过去一般将人强硬地绑到身边,还是不择手段地毁人名声,在偏离的思绪中,他极冷静的一根神经清醒地做出反应,都不会。
他不会允许自己如此对待虞馥嫣,不允许的理由不是虞馥嫣,而是她已然成了他记忆里的柔华。
“可我只是个庶女。”虞馥嫣不知沈钟熹这句求娶里是让她做妾还是妻,为着不让结果难堪,她必须以退为进。
“无妨。”沈钟熹将怀里的人更紧了几分,不禁想着怎么能身上的香味都如此相像,贪心地将下巴抵在虞馥嫣的额头:“过去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
“今后你只会是我沈钟熹的妻。”
只此一句,虞馥嫣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在后宫乱成一团之际,沈钟熹求娶虞馥嫣的事将这朝局搅得更加血雨腥风。魏国公极力不允,虽远在漠北,可拒亲的书信一连数封,只是不知沈钟熹是如何说服了太后,皇家赐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这也是天大的脸面。
国公夫人陆凝烟眼见府邸里得女儿接二连三地跳进火坑,不禁急火攻心,先前三女儿嫁入皇宫便让她心中暗堵了一口气,此刻府中二女儿也要嫁给沈钟熹这样一个老头子,更是窝囊至极,本就脾气刚烈,一下被气得一病不起。
反倒是虞馥嫣的生母任清溪并无多大反应,只在第一日沈钟熹上门提亲之后将虞馥嫣叫回房问询了一番,她最知女儿的性子,尽管虞馥嫣并没有同她讲实话,甚至还装模作样地哭诉说不愿嫁给沈钟熹,可任清溪很清楚,若是没有自家女儿的斡旋,沈钟熹这样的人不会如此重视,亲自上门。
京师多少名门贵族的女儿被他用各种手段得了去,能如此正式地求娶,没点手段,谁也不相信。
只是任清溪本就是个不愿理会世俗一切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亲生的女儿,她也不愿将自己再推进那浑水之中,相比于宅门外的纷纭复杂,她更愿留守院中看书制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