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前路自明(四)
永安宫丝竹之音响彻六宫,邓晚的瑶华宫相隔甚远,却也仍能听到其中欢愉一二,可见那宫里十分灯火辉煌,载歌载舞。素来安静的宫殿骤然喧嚣,自无非是想要告诉众人,这宫中来了贵人,而这皇城中能如此大张旗鼓且无所顾忌进入当朝皇后寝宫的,除了萧怀昭,不会有第二个人。
若真是喜爱于她,大可不必至此,毕竟宫中女子声势高调难免惹人嫉恨,萧怀昭此举,既是有意表现出对太后强制安排的不满,又是故意在给梁君卿树敌。
从旁观者角度来讲,梁君卿何其无辜,可从布局者来看,梁君卿却是自甘身陷其中。从小学习四书五经,三纲五常,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子,能在内宅中站住脚,能顺心所愿地嫁入皇宫,单凭好运两个字是说不过去。
她有自己的筹谋,有自己的手段。
而今面临的一切,她甘之若饴,乐在其中,旁观者无法感同身受,更无法批判置喙。
接过阳春递过来的火折子,点燃桌案上的白釉莲瓣座烛台,看着在摇曳中逐渐变大的烛火,将目光挪到摞在桌案上的书简上。
这些都是暗线从各地搜上来的关于沈钟熹这么多年的罪证,大部分的事邓晚都是有所耳闻的,只是碍于沈钟熹还活着之时,无人有这个胆量敢于揭示,所以迟迟没能推进。眼下沈钟熹死相惹人唏嘘,昔日靠山全然崩塌,傍身之人为求自保便不再多加掩瞒,许多事做起来便也方便许多。
沈钟熹简直无恶不作,罗织罪名,诬告陷害,酷刑逼供,弄虚作假,大肆诛连,这桩桩件件竟生生用了十二个书简才写完。其中被诬陷官员的名单,株连家眷的信息,迫害百姓的姓名便已多到罄竹难书,实在是可恶至极。
邓晚揉着眉心,将那相同的案件圈画出来,仔细分析前因后果,将能串联的线索重新整合,重新写了两个书简。本想唤声阳春,却见她早已靠在旁边的太师椅睡了过去。
起身为阳春盖了件披风,邓晚推门而出。漆黑的夜色早已缓缓消散,天际隐隐浮现了日出时的金红。僵麻了太久的身子猛然被伸开,轻微地发出了骨节分开又闭合的嘎吱声,她活动着脖子,感受着冷风吹拂在身间。
不知不觉间想起了漠北的天,碧空如洗,一望无边。
阳春很快醒了过来,见邓晚站在门外出神并没上前打扰,她许久没见邓晚脸上出现如此放松的神情了,似乎上一次还是从漠北进京时。
自打进京后,每一刻主上的神情都是淡然的,但阳春很清楚,那份淡然之下是紧绷,是丝毫不能懈怠,是全然不能分神。她已经记不清主上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也数不清主上日日要处理多少个消息,总之,在主上的身上,她从没有见过能放松全然不考虑自由自在的时候。
眼下这一刻,实在难得。
邓晚就这样站了许久,直到瑶华宫的宫女前来传话,说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冯公公来了,邓晚才整理心神,回到房中。
换了身贴合身份的服制,邓晚移步去了前厅。冯尔自打上一次梁文翁事后太后对他的宠爱更盛了许多,本是他在地牢里用梁文翁替自己挡下了那砸下来的火木,却被他那张巧嘴和精湛的演技硬生生说成了拼死相救,在老泪纵横的脸上,颤抖着细数服侍太后的情份,终于让哭软了所有人的心。
太后不仅没责怪他孤身存活,反倒还在宫外嘉奖了他一座宅院,如此厚赏,引得宫中不知多少人眼红心热。
冯尔日益猖狂,邓晚虽让太后另眼相看可到底也不算盛宠,所以冯尔对邓晚的态度和上一世时在刑场上别无二致,讥讽的嘴脸站在厅堂,尖锐的声音趾高气昂缓缓吐出:“虞美人,你这宫里未免太冷清了吧。”
“引路的就这么一个小宫女,知道的以为你清简,不知道还以为你这是目中无人,就连太后娘娘也不放在眼里。”短短一句话,就给邓晚扣上了个大不敬的帽子,只因邓晚没出宫门迎他,反而因她更衣叫他等了一会,片刻的时间,冯尔就在脑子里给邓晚堂而皇之地扣了这么一个罪名,也实在是无法无天。
邓晚和颜悦色地向冯尔赔了不是,并赐座让阳春给他上茶。
阳春转身离开厅堂,再进来端茶的人已然换成了身穿丫鬟服饰的扶姬,她将茶放到冯尔身旁的桌案,不算标准的姿势站至一旁。
“这宫女怎么从没见过?”冯尔并不客气,端起杯盏嗅了下味道。
邓晚看向扶姬:“不要说公公,即便是我都认不全这宫中的宫女。”
她慢慢道:“毕竟我这儿冷清,今日有人走了,明日便又有人送了新的来。”
冯尔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宫中本就如此,到处都是耳目,即便是个不受宠的妃子,也得仔细盯着,不仅是这世间之事变化莫测,更是邓晚背后还有着屹立不倒的魏国公还有着曾经和萧怀昭的婚约,单凭这点,就很难说日后不会有翻身之日。
冯尔不再多说这个话题,看向手中的茶转移视线,本以为这接近冷宫的瑶华宫里不会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茶叶,却没想到这茶香甚浓,虽看不出是什么品种,但光是闻上去便觉得犹如春雨后的泠冽清香。
他自诩喝过不少好东西,可在这干燥寒冷的冬日中,喝到这样一杯别致的清茶,却也让人流连忘返。
冯尔连喝了两大口,将茶盏放置桌案,才说正事:“今日一早,魏国公上奏......”他打量着邓晚的目光,有意放着语速:“想入宫给太后请安。”
见邓晚神情不为所动,继续抑扬顿挫:“魏国公这心思实在明显,谁人看不出,他这是不放心美人你,特意想借着给太后请安的名头来见美人。”
“太后宽厚,特让我来问问美人,这准不准魏国公进宫啊?”
邓晚唇角轻勾,不答反问:“公公觉得呢?”
冯尔以为邓晚是真的在向他求问,便将身子坐直了几分,摆出姿态:“老奴觉得,这魏国公此时不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