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去似朝云无觅处(二)
冯尔挣扎不开,只能大口喘着粗气,扶姬便顺势把这乌香直接倒进了冯尔的鼻孔和嘴巴里。
疯狂的咳嗽声后厅堂传来了笑声,冯尔被烫到沙哑的喉咙挤出来的笑声显得极为可怖。端着汤羹的阳春刚迈过垂花门便看见那独在厅堂地上打滚大笑的已经忘乎所以的冯尔,嫌弃的眉眼皱到一起。
再看正在对面荡着秋千的主上,她倒是乐得其所,看得十分津津有味,将汤羹放到秋千旁的石台,阳春叮嘱:“主上,该吃早膳了。”
邓晚本就没有胃口,何况又看到了已经失禁的冯尔更是全无兴致,叫阳春直接端了下去。
阳春放眼看了一圈,没找到扶姬,想来今日也是来取那些书简碰巧多留了一会想看个热闹。她本想让扶姬劝说主上一二,从入宫后,邓晚吃的一天比一天少,大多时候就是一碗羹便对付了一整日。阳春性子不比扶姬,加上对邓晚的敬重,许多话只能是点到为止的关怀两句,而扶姬不同,若是扶姬知道邓晚如今吃得这样少,怕是会大闹一番。
邓晚不喜身边人多嘴,哪怕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她也不喜欢,所以即便扶姬来了这么多次,阳春也开口说过一次,本以为今日扶姬看到邓晚拒绝吃食会察觉出什么,不曾想扶姬早已离开。
阳春欲言又止地端下熬了许久的汤羹,邓晚已然比初进京时削瘦了许多,只是她有意加厚着穿着乍看上去倒也看不出什么,只是阳春清楚,如今的邓晚早已骨瘦如柴。
一炷香后,厅堂中没了动静,阳春着人给冯尔换了衣物,和来时那件一般无二,若说邓晚对付仇敌这心思,简直心细如发。
冯尔清醒后神清气爽,只觉这身子自打被阉割入宫后便从来都没有如此自在舒爽过,他自知尝到这诱果后便没有回头路可走,若想不被拿捏受限,只能自己去寻。
这打算刚浮现在脑海,阳春送他出门的步子便停了,将手中的信交给冯尔,轻声道:“虞美人知道公公爱侄如子,今早叫了人给他寻了个好去处,这是他给公公留的信。”
冯尔身体骤然一紧,万没想到邓晚做得如此决绝,不给他丝毫喘息之地。僵硬着打开那信,五马张飞的字体和口吻除了那不争气的侄子还能是谁,洋洋洒洒地写了贵人给了他一百两黄金任他挥霍,并交代要叔父好生伺候贵人,来年定给冯家添个后代。”
这最后一句要说没有人引导,冯尔是不会相信的,可偏偏他也没任何办法。
先是拿住了他用梁文翁为自己挡过一死的把柄,再是让他服食上瘾的乌香,后是拿捏了他多年照拂冯家唯一传承子嗣的香火,这一环扣一环的计谋,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被她想了出来,定是早早筹谋,挖好了坑等他主动送上门。
冯尔不禁回想,自己究竟是做了何事,又是什么时候得罪了邓晚,亦或是自己有多大的价值,能帮邓晚完成何种滔天的事,竟能让她如此费心筹谋。于她们这样的世家来说,他不过是微小鱼虾,如此处心积虑的设计,实在让他惶恐不安。
送走冯尔的下午,葵嬷嬷到瑶华宫传来太后的懿旨,在繁文缛节的赘词中准许了邓晚回国公府过年,这素来传旨的事都是冯尔的差事,想必早上的折磨让他胆战心惊,一时半会还不敢重新踏入这看似富丽堂皇实则宛如龙潭虎穴的瑶华宫。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天色还未亮邓晚便坐上了出宫的马车。长安街不算热闹,只有临街的早点铺子刚蒸上馒头,翁翁热气在这寒冬冒出,倒是在张灯结彩的街巷中添了抹烟火气。
邓晚面有憔悴之色,一夜未眠的眼睛略显红肿,此时正靠着椅案闭目冷敷。待车过拱桥,阳春启唇:“主上,还有一炷香的时辰就要到了。”
邓晚拿下巾帕,红肿的眼睛已然好了许多,只是面色太过苍白,毫无精神可言。
阳春打开梳妆匣,开始为邓晚梳妆。邓晚并不喜欢复杂的式样,珠帘玉翠也用得也极少,在宫中除了要觐见太后这样正式的场合需要符合礼制的着装发式外,在瑶华宫多数她都是极为简单的半披发,一根竹簪足以。
眼下要回国公府,到底还是庄严郑重的,邓晚让阳春为她梳了个狄髻,减去过于华丽的珠翠,看起来既端庄又不过于刻意。
马车缓缓放慢了速度,邓晚掀开帷裳,看着站在门口的国公府众人微微攥紧了手掌。
马车驻停,阳春先一步走下马车,掀开帷裳,看着走到自己身旁的虞湛往旁边站了几分。
“妹妹一路辛苦。”虞湛伸手扶住邓晚,极快地在她耳畔说了句:“父亲已找我说了萨仁给她写信之事,今日要我与他一同试探于你。”
“不知父母是何态度,今日要做好随机应变的准备。”
尽管有这个准备,但当真正面对父亲的这一刻,邓晚不免还是有些担忧。脚下步子一轻,险些踩空,站在门口为首的魏国公虞庭鹤,国公夫人陆凝烟,二哥虞砚皆倒吸一口冷气,甚至下意识间陆凝烟已然往前迈了两大步,若不是虞湛眼疾手快拉着邓晚,怕是三人当即就要冲了上来。
“晚儿莫要担心,今夜我陪你一起同父亲和母亲说此事。”小心将邓晚扶稳:“虽听起来荒诞,可以他们二人的智谋只需仔细解释,定会接受。”
“不必。”邓晚反握住虞湛手腕,轻声叮嘱:“多谢大哥,此事晚儿还是想亲自同父亲和母亲说。”
“可以吗?”虞湛扶她往前走。
邓晚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目光:“若说不通,再请大哥出面。”
“好,莫要逞强,先把今日的试探应付过去,想必父亲也不会太过明目张胆,总之大哥都会帮你,晚儿大可放心就是。”
“脸色怎得这样差?”陆凝烟没忍住性子,还是往前迎了几步:“可是生了风寒?”
邓晚冲虞庭鹤和陆凝烟行了礼,回陆凝烟的话:“阿娘放心,只是起得太早,晚儿还有些没睡醒。”
“稍后休息片刻便好了。”
陆凝烟点了点头:“我让琼娘熬了热粥,想着你起得早怕是没进食,阿娘带你去喝一点。”说着陆凝烟便牵起邓晚的手就要往府里走,丝毫不理会虞庭鹤站在一旁动了半天也没发出声音的嘴。
倒是虞砚实在看不过眼,望着已经走到照壁处母亲和三妹的背影,问虞庭鹤:“父亲可是要同妹妹说什么?”
虞庭鹤收回目光,不着痕迹地说了句:“只是觉得晚儿清瘦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