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各自因果各自了(四)
邓晚的话虽直白,但因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全然没有趾高气昂和高人一等,反而善解人意地温和让人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话陷入其中。虞砚从茫然中抽身,这才发觉最简单不过的道理竟硬生生困扰了他这么久。无论是邓晚还是虞馥嫣,亦或是国公府的任何一人,都绝非池中之物,无需别人保护,包括他自己。
即便看着他毫无实权,也无武功,可若他日真的到绝境之时,他定然也会用自己的力量闯出新的出路。他本就如此,又何况别人。
困扰了虞砚多日的问题终于得以疏解,虞砚唇角难得露出一抹浅笑,他语气轻松,带着敬佩和欣赏:“多谢小妹开解。”
“是二哥低看了你和二妹。”
“你们两个聊什么呐?”陆凝烟满头大汗,将手中长枪扔到虞湛手上,往邓晚和虞砚的方向走,边走边道:“刚刚阿娘打得可好?”这话是在问邓晚。
邓晚拿出手帕,往前迎了几步,给陆凝烟擦汗:“阿娘风采不减当年。”
“小妹说得正是。”虞砚附和:“不过刚刚我看,似乎是大哥赢了吧?”明明是打趣缓和气氛调侃的话,硬是被虞砚一本正经的样子说出了几分庄重,身旁几人都愣了片刻,才纷纷对视大笑出来。
坐在游廊饮茶的虞馥嫣闻声望了过来,看着捧腹大笑的几人收回目光,看向波澜不惊一心点茶的母亲,手中握着的杯盏不免下意识攥紧了几分:“阿娘,你未免太过冷血。”
“是你所求太多。”任清溪将最后一道工序做完,抬眸对上虞馥嫣埋怨的目光:“求得多,弱点便多。”
“显然这么多年我还没教会你这个道理。”清冷的语气毫无任何母女情份,任清溪站起身:“最后叮嘱你一句,莫要做那忘恩负义之举,无论何时须得仔细记着。”
“没有魏国公,便没有你我的今日。”
任清溪说完走向内院,冲陆凝烟和虞庭鹤行了个礼,以身体疲倦为由先行回了房。她性子向来如此,再加陆凝烟也不是多事之人,叫琼娘把太后赏给虞庭鹤的那些厚礼中有关药理方面的都一并送了过去。
任清溪一走,虞馥嫣孤身一人也不愿自讨没趣,温顺乖巧地同虞庭鹤还有陆凝烟说了一会话便离开了内院。
热闹的气氛因着两人的离开也骤然变得冷清,陆凝烟最不喜这闷声不响,便让虞砚去找来了幼时他们常玩的投壶。虞庭鹤本是兴致寡淡的,自觉都是孩子们的游戏,突然想到幼时自己这三女儿因身体孱弱无法练习骑射,便把心思头放在射礼的投壶上,日积月累,从最初的投空再到精湛的盲投,可谓是下足了功夫。
如此准利的技法,绝非一朝一夕便能练成,想到此,虞庭鹤便也跟着一同参与了进去,甚至还堂而皇之地要和邓晚比试一番,让陆凝烟来做评判。陆凝烟哪里看不出虞庭鹤的心思,不着痕迹地白了他一眼,却也没阻拦。
按着规矩,邓晚先投,初时还没察觉出什么,直到父亲提出幼时她盲投的经历,她才顷刻意识到只是父亲的试探。虞湛张口本想阻拦,话音还未落地便对上了邓晚安抚的眼神,话锋一转,让下人找了个绸带,绑在了邓晚眼睛上。
在漠北练弓那几年,邓晚的盲射已炉火纯青,莫要说是那碗大的户口,就是当年的效仿纪昌学射,用牛尾毛系住虱子悬挂于房檐之下将虱子射穿,牛毛也可做到毫发无损。
第一局邓晚蒙眼四箭全中,虞庭鹤睁眼四箭亦中。
第二局邓晚蒙眼四箭全中,虞庭鹤睁眼第二支箭倚竿。
第三局邓晚蒙眼四箭全中,虞庭鹤蒙眼四箭全中。
胜负已分,先不提试探,光这投壶的准头,虞庭鹤便对这眼前的女子刮目相看。原本还担心的虞湛也更是惊讶至极,虽知道了妹妹就是当年自己手下的邓晚,但当年的射弓可远没有如此出尘,可见这几年下了十足十的功夫。
虞砚在旁更觉惊讶,即便幼时投壶可做到百发百中,可毕竟隔着多年的光阴,若还能投的和幼时一般无二甚至更加洒脱自然,这要日积月累的练习。他忽地想到刚刚小妹和他所说的那句“在漠北这些年发生诸多变故,我虽身体孱弱,可性子早和从前不同”,果真,一切看似亘古不变,可在无形之中,许多事许多人早在一瞬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又再现了。
唯独平静的竟是性情中人的母亲陆凝烟,像是对邓晚蒙眼投壶此举十分了然于胸,并无太多惊讶,正是因为她的平静反而显着和过往的性子大相径庭。
赞赏、敬佩、探究的目光接连投到邓晚身上,她坦然以对,并不多话,事实上在没和父亲和母亲正式摊牌时,她不敢过多与她们亲近,怕这种亲近会惹她们厌烦甚至觉得是种刻意的讨好。
待虞湛想和邓晚比试一番时,家丁从外面一路小跑而来,到符叔耳畔低语了几句,声音很轻,只能依稀听到宫里,太后等字眼,话还没说完,一向分寸有度的符叔脸色就已微微沉了下来。
虞湛和虞庭鹤默契地对视了一眼,待家丁离开,虞湛陪虞庭鹤去了刚刚任清溪和虞馥嫣所点茶做的石桌。陆凝烟察觉出夫君神色有异,便也借着更衣的名义将虞砚和邓晚都带离了内院。
见人离开,符叙开口:“国公,宫里闹翻天了。”
“今日晌午朝中一半的大臣都进宫求太后为湖广等地拨款赈灾,太后避而不见,这些人一直跪到了现在。”符叙看向虞湛:“辽王派人来传话,宫中夜宴盛大,怕是那些跪在上阳阁的大臣听到丝竹之声会闹翻天。”
“特着人来请三小姐回宫,若群乱之时能护住辽王妃。”
辽王不是个不懂分寸的人,能出此下策,定是宫中已处于忧患之际。可也正是因为如此,突然请邓晚这样一个不受宠的宫妃回宫,不免让虞庭鹤沉思了几分。
抬眸看向虞湛,邓晚虽简明扼要地同虞湛说了几嘴这么多年许多事一直有辽王的相助,可到底也不知道两人关系如何。但此时看着父亲的脸色,也明白必须说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