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周而复始（二）
邓晚站在院中迎候，见太后神色感怀，行礼后便不再出声，这个已经年过花甲却不见任何同龄年纪苍迈的人，在此刻，仿佛突然老了许多。她绕着瑶华宫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最后坐到厅堂的太师椅上。
太上皇并不常来她的宫里，后来生了皇子后，也只是偶尔过来看看，每次来便就坐在这太师椅上象征性地问几句，没多会儿就会离开。如今故人不在，坐在曾经视若珍宝的椅子上，心境再也没有那般谨小慎微和爱不释手。
从太上皇死了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这世上没什么恩赐能比上长生不老。
那些恨的人、怨的人，都先她一步死了，只要活得久，那她就赢了。
所以终其一生，她也要与天同寿。
半个时辰后，冯尔带着陈瑛走进了瑶华宫，锦衣卫指挥使陈瑛手段利落，没用多久便把方昭仪和禁军赵都督的事查得水落石出。
占齐国虽是个小国，但实力雄厚，当年将方昭仪进贡到晋国也意为求和。只是方昭仪并不是个省油的灯，初来后宫因着姿色和舞技十分讨萧怀昭欢心，可放眼六宫，哪个妃嫔不都是姿色上乘各有千秋，再加萧怀昭本就不是一个会把心思只放在一个人身上的昏庸皇帝。
以至于方昭仪进宫没多久便受了冷遇，纵然她想各种各样的法子讨萧怀昭欢心，但比起观月楼那些新鲜的莺莺燕燕，她那点手段实在是不值一提。
人不怕寂寞，怕的是享受热闹欢愉后再深陷寂寞的落差。
世事凑巧，若不然，也不会让邓晚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上一世邓晚被绑在刑场，冯尔控诉的那一桩桩罪名中，其中的与人私通，便出自方昭仪之手。只因邓晚的大哥虞湛曾在与占齐国两军交战中手刃了方昭仪长兄、占齐国的先锋大将，由此，她便记恨起了邓晚，记恨起了魏国公府满门。
若论当年，此事没办法评判，两国相争必有伤亡，方昭仪的恨和报复都无可厚非，今日邓晚的反击亦也如此，没人愿意咽下这哑巴亏，毕竟许多事，从一开始就无法恒定对错。至于结果如何，只能看谁棋高一着。
选中禁军副都督并非他是禁军，更多是因为他是太后的党羽，在这皇城里能护太后顺遂无忧之人，邓晚要尽数剿清，仅此而已。
赵都督此人高大魁梧，品行不佳，仗着太后一党，无法无天，宫中婢女、从观月楼出来的歌姬没少被他调戏。正因如此，在太后命赵都督要保护好原道士的性命下，邓晚相邀方昭仪去原道士在宫中所在的青云殿去为太后祈福。
抄经时着人在方昭仪茶盏中下了春药，药效猛烈，正逢赵都督前来看望原道士，一个见色起意一个空虚已久，没一会便纠缠在了一起。
偷腥这事，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虽后面邓晚没再相邀方昭仪前往青云殿，可她自己却没少去。
陈瑛将从赵都督房中搜出来的书信呈给太后，看着那些露骨的淫秽之词，太后额头青筋暴起，拿着信的手不断用力，再看到两人欲拿这孩子筹谋皇位的字时，手更是控制不住的将纸攥成了一团。
“好一个禁军有人，朝廷有人，占齐有人！”
“好一个皇帝是傀儡，不妨再养一个傀儡！！！”
太后咬牙切齿地重复，她最忌讳有人争夺她的权利，眼下这人竟还是自己的身边人，一个时时刻刻能拿着刀可以借着保护自己的名义杀了自己的禁军。叫她怎能不气，如何不气。
“去！”太后颤抖着手，命令陈瑛：“把那贼人满门都抓起来！”
“还有那个畜生。”太后怒目瞪着：“打！”
“往那肚子上打百丈，再跟那贼人满门处以极刑！”
“不，赐加官晋爵！”用着最后的理智，太后咬牙收敛着声线，控制着喘息，殊不知更加狰狞：“不准声张，也不许旁人再提，若有谈论者，同罪论处。”
“是。”陈瑛领命。
如此狂悖之言怎可能会有人通过书信来传递，除了情色的那部分，其他都是邓晚着人伪造的，她太清楚太后的软肋在哪，也知如何利用方昭仪和赵都督身份背后即是荣华又是软肋的那部分。只是在一重接一重的污糟事中，太后已没有更多的理智让她思考，即便是对峙狡辩的机会，也不愿意再给。
葵嬷嬷适时地送上来一杯暖身的珍珠粉，太后口干舌燥，在邓晚的服侍下喝了大半，润滑的口感和往日不太相像：“放了什么？”
葵嬷嬷回：“这是原真人刚刚着人送来的，说是加了他新制的丹药。”
“已让人用过，并无不妥。”
太后点头，的确服用后胸口通畅了不少，将剩下的喝完，接过邓晚递过来的帕子，问邓晚：“几时了？”
“丑时一刻。”邓晚回。
“竟闹到这么晚。”太后把帕子扔到桌上，闭上眼睛缓缓揉眉心：“上阳阁那如何了？”
对此地还有些胆颤的冯尔一直站在角落，迟迟没敢上前，眼下太后发问，他才往前小心翼翼地迈了两步：“回太后，元阁老正在劝，只是那些人油盐不进，非要求见太后和皇上。”
“皇帝在哪？”
“已宿在了皇后宫中。”
“他倒是自在！”太后冷哼一声，睁开眼：“让他去。”
“皇帝素来行事无状，若此时去，怕是会让那些大臣闹得更厉害。”冯尔掐着自己的大腿硬生生逼着自己说了这杀头的话。
太后瞥了冯尔一眼，虽有警告之意，却也没打算过多追究，而是接着他的话茬：“他们不是一直想让我把这权利给皇帝吗，如今就让他们看看，这扶不起的皇帝除了吃喝玩乐还能做什么！”
“就说我身子不适，不宜见人，让皇帝去。”
“我倒是要看看，这皇帝能翻个什么天出来。”
冯尔离开不久，太后便也回了寝宫，刚刚言谈间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厅堂此刻寂静一片。邓晚点了龙涎香，嗅着空气中带着琥珀气味的木质香，让人不由地神思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