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求不得放不下(二)
就如眼下轮到如此境地,脸上身上和流民乞丐无疑,可他仍是毫无畏惧惶恐亦或是任何情绪之色,安静地宛如旁观者一般置身事外。人在睡梦中是无法佯装的,压抑的痛苦、宿命的牵绊都会因着孤寂在人精神最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所以睡颜如何,代表的便是一个人的心境如何。
邓晚从没有在萧怀昭身上看到如此泰然自若的一面,幼年的创伤,多年的操控,他背负了太多痛苦和不甘,莫不要说这份淡然地睡颜,就是睡处,离开太和殿他也是睡不着的。
无法否认时间会改变一切,就如她当年亲眼目睹父亲万箭穿身无法再握弓拉箭如今也被克服一般,可被忽视的点滴在这一刻被她仔细地串联,一切都开始变得有迹可循。
走到沈晦身旁,邓晚蹲下身,距离近了,能看到肩膀处旧伤渗出的血迹,这衣衫并不合身,脖子和手腕都短小地露出了很大一截,又因单薄无法御寒,身上多处都生了冻疮。
她细细打量着沈晦的眉眼,试图能在他身上看到过往半点萧怀昭的痕迹。
尽管不想承认,可邓晚还是清楚地意识到,如果面前的人真的是萧怀昭,他不会布这样一个迂回且费力的局。他会从最初就会逼进皇宫。
那些不可控的意外、变故、会无形中影响着每一环的复仇,一旦崩盘,势必面临着功亏一篑的结局,这对于一个背负着万千子民的皇帝来说太过冒险,稍有行差踏错就会面临着亡国的风险,无论是因皇帝的责任还是上一世的遗憾,萧怀昭都不会给自己筹谋这样一个庞大的死局。
楚仁端着水盆走进来,看着掀起一半帷帽的女子短暂地愣了下神,只觉那侧颜像极了故人。不过这想法只在脑海停留了一瞬,略自嘲地勾起唇角,暗忖着在心中笑骂自己,若是被故人知晓把他当成了女子,定会揶揄他当日心盲今日眼盲。
压下唇角的笑意,将水盆和背过来的药箱一并放到邓晚身旁,正色道:“地牢之人多已病体垂危,无需担心。”
“我会守在地牢门外,有事可随时叫我。”
“多谢。”
邓晚试了水温,一路寒风冷冽的洗礼此刻早已温凉,她打湿巾帕,给沈晦擦拭脏污的脸颊、冻伤的耳垂、裸露在外的脖颈,延至到箭伤的肩膀,再到衣衫短了一截的手腕,发红皲裂的手指,她动作轻缓,控制着每一次按压的力度。
一盆清凉的水在悄然间变得污浊,她拧干巾帕水分,将目光落在绑着沈晦脚腕处的脚镣,厚重的枷锁拖得他双腕淤紫,磨破的皮肤不见愈合,反复摩擦开裂已见白骨,烂泥一般的伤面牵连着整个小腿都肿厚一圈。
那脚镣真是惹眼极了,邓晚垂眸,擦拭的动作下意识用力,刺痛的伤面直接疼到腿骨,沈晦闷哼了声。
邓晚抬头,对上沈晦疼到满头冷汗的脸,没了沉泥遮挡,清醒后本该鲜活的脸却更为憔悴苍白,他咬着牙关忍着脚腕上绵延不绝的钝痛,微微启唇:“不要做这些。”
声音很轻,轻到邓晚根本听不出他在说什么,只看着他薄唇很慢地开合了几次。
“脏。”沈晦终于积攒了些力气,声线提高了几分:“不要做这些。”
邓晚顺着沈晦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巾帕,反应过来沈晦的意思,将巾帕放到木盆边缘,拿起药箱里的药。楚仁本就曾为医者,他带过来的药箱皆是治疗沈晦身上的伤,甚至还体贴地拿了冻疮药。
打量着分门别类标记清楚的药罐,邓晚拿出尘灰色的陶罐,放在鼻尖嗅了嗅,取出抹在指腹,抬起沈晦垂在地上的右手。
沈晦想躲,却被邓晚拉了回来,她轻柔地在腐烂的手腕处小心涂抹,冰凉的指腹和滚烫的腐肉贴合在一起,让沈晦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自弃的神情。
他玷污了他的神明。
小心翼翼供养的幸福在劫后余生得来,并没有让他如获至宝,而是倍感煎熬,假借另一个人身份胆怯着蒙骗所获的幸福终会在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成为泡影,原来得到幸福比追逐幸福更痛苦。
略有些颤抖地闭上眼睛,沈晦不再挣扎,任由着邓晚给他身上腐烂的伤口上药,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这份无微不至,鄙夷着自己终成了令人嗤之以鼻的小偷。
自诩不惧恶贯满盈,佞臣青史,可偏偏在绝处非要生出期许能有一人能理解的软弱心肠。
“沈晦啊,沈晦。”他为自己生出这无妄的念头而自鄙。
待将肉眼可见的伤口都包扎后,邓晚合上药箱,有条不紊地摘下帷帽,看着面前这个永远看不透的人,轻声启唇:“我不喜欢模棱两可,即便明白这世上没有非黑即白,但在此刻,你该给我个准确答案。”
沈晦睁眼。
“你是谁?”
当日在京师地牢,这问题邓晚曾问过沈晦一次,那时沈晦唤她阿晚,一句只有她和萧怀昭知道的亲昵小称让她迫切地在失而复得里将他认成了萧怀昭。可仔细回想起来,沈晦从来都没有真正地说过他是萧怀昭,模棱两可的态度让邓晚误以为是他不想旧事重提,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事浮出水面,她才意识到,或许面前的人,不是萧怀昭。
只是被沈晦伪装成的萧怀昭。
上一世的沈晦掌权那么多年,宫里宫外皆是他的眼线,莫不说知道只有她和萧怀昭知道的亲昵之称,怕是就连其他更隐晦的也从没逃离过沈晦和太后的监视之中。
是邓晚太着急地想为沈晦为她做的那些事找些出口,因为她不想承认数次救自己于危难之中的人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所以当察觉出沈晦是萧怀昭的线索时,她便有意忽略着那些细枝末节,说自我欺骗也好,说不敢面对也罢,总之,在当时那荒唐无序的嘈杂之中,她只能接受沈晦是萧怀昭这个命题。
而于沈晦来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邓晚有多恨自己,有多恨太后,他们这些手上沾染了魏国公府满门性命的人,邓晚注定与他们势不两立。无论这一世他救邓晚多少次,帮邓晚多少忙,都比不了前世的种种恩怨,沈晦深知这个道理。
所以从最开始沈晦就做好了打算,他不愿暴露身份,不愿让邓晚知道他的存在,更不愿让邓晚知晓他为她暗中所做的一切。但现实总比设想更为直接,邓晚还是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在一系列被邓晚打乱的计划中,他也会措手不及,也会应接不暇,也会头重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