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

北朝寒冷,洛京萧瑟，是以冬日漫长，春秋不明。

南朝闹时疫以有些时日,如不是如此，谢方冲在前线和谈也不会如此之快。虎猛如高潇潇，也怕后方失控，疫病入军。

北朝起疫病足足晚了两个月,但随着天气变热，也弄得人心惶惶起来。

御史台那个倒霉鬼一挂，奏请皇帝皇后搬至别宫静养的奏章就如雪花片般涌进大政殿。司马轲一开始还拖延,但不久,紫微宫薪炭司也隐隐约约倒下几个,他便坐立不安起来。

时疫不是开玩笑的事,而且，南朝高潇潇就要来了。

高潇潇美其名曰朝觐，实则是来探听虚实，北朝刚刚改天换地,他就是想来看看道武帝是个神马东西。

谢思安很快收出了行囊，带着椒房殿得力的所有宫人随驾前往上林苑“避暑”，而且她还很贴心地捎上了陵寄奴。

黄翼被下放，陵寄奴还没来得及挪去清心庵,交给别人来安置，司马轲显然不会放心。

谢思安走得又快又彻底，连钱关都没留在宫里看门，换来司马轲一阵松懈放心,让黄翼留在大政殿的人处理裁换宫正司的事宜。

谢思安坐在前往上林苑的马车里，祁阳捧着从慕薇园摘来的一筐蔷薇,她心情颇好的拣择着，最后挑了朵深紫色的七姊妹插在高耸入云的发髻中，那紫色深得如同中毒人濒死时的唇色。

倚华说：“过去娘娘不喜蔷薇，也不喜这浓烈的颜色。”

“是吗？”谢思安扶正了五彩垂珠金镶玉凤首步摇，含笑道，“大约如今是想开了，花无百日红，那红时就轰轰烈烈吧。”

倚华默叹，知道谢思安是被道武帝伤到了心。

谢思安理整齐了发丝，又问：“慕薇园那位搬的时候如何说？”

老王妃是道武帝生母，避暑避疫自然不能少了她。

“还是老样子，就是想见见皇上，可皇上说朝政繁忙没去。”

谢思安知道，其实司马轲本来是想去的，可要去之前，王棠之大摇大摆地上奏主动要求护送姑母去上林苑，容周历也为王棠之保荐，两人一搭一唱让司马轲那点不快的回忆涌上心头，就按下没去。

老王妃想见司马轲说些什么？谢思安猜不准，但能估出几条，王棠之也应该是猜着了，才这么大摇大摆、招摇过市。

没见成的结果，是马七留下的家属全数抄家问斩，伤人的宫女流徙三千。其他的，纹丝不动。

御史台已经死了一个，谢方冲回京在即，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

谢思安此刻应该心中有愧，前世洛京也有疫病，但从未传入紫微宫t，这次传入其实是她暗暗放松了门禁。

她骂过王棠之恶毒，可如今看来，她也不过如此，甚至远胜于他，毕竟后宫不少人尚算无辜。

但真的做下来，她也没那么心亏。她死过一回没能下成地狱，下回死的时候补下便是。

上林苑有别宫十八处散在广茂的猎园中，谢思安入住东陵池西侧承露宫，司马轲驻跸东陵池南侧无极殿，无极殿西南是虎豹园，正在修葺以待高潇潇朝觐。

虎豹园虽名虎豹却不止饲养虎豹，野猪、黑熊、豺狼等等皆有饲养，许多皮毛厚的动物在燥热的南朝根本无法存活，因而饲养猛兽的习惯南朝也没有流行过。

北朝民风彪悍、林木众多，驯兽习性也还保留着，每当南朝使者上洛京，总要放出点野兽吓他们一吓，算是保留节目。

保留节目还没上演，谢方冲回朝觐见时就上了一出新节目。

丞相谢方冲一走两月，回来时发现后宫乱成一团，他回朝第一日的脸黑得比黑炭还难看，指着御史台尚书就叱不恭不敬，说辞很简单，妈的后宫太监的破事你扯个屁的圣德？你们御史台不知道皇上英明仁慈、国朝蒸蒸日上吗？如今大政殿的宦官办错事而已，轮得上你们指手画脚还把事搬到朝堂了？你当朝廷是什么地方？菜市口吗？随你们这么乱嚷嚷！

容周历拄着一条瘸腿对谢方冲嗤之以鼻，意思是御史台这是督促皇上好好革新，你丞相回来就跳脚，难道你就是马七后台？怎么上赶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把事情塞回去的节奏？

两人争锋相对半日，最后是王棠之问：“丞相统揽朝政，难道不知道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的道理？”

王谢两家在朝堂和睦多年，如今王禀亲儿子杀出来和谢方冲对峙，连不明就里的司马轲都暗暗在十二旒后微微发笑。

好，真好，打起来打起来！打得越凶越好！

本看王棠之横竖不顺眼的司马轲头一次打量起他来，过去只听说小王公子纨绔不羁，不听父训，没想到他不听话还有这么个好处。

因着这份满意，在容周历举荐王棠之负责虎豹园守卫、安排高潇潇朝觐时，司马轲没有多想便说了准奏。

敌人的敌人哪怕再讨厌，也能姑且算朋友。

高潇潇被安排在了虎豹园旁的牛首楼，这是专门留给南朝使者的地方，连名字都特意取的不雅。

本以为高潇潇总要像过去的南朝使者一样反抗两句，可他偏偏没有，带着十名侍卫大咧咧地住了进去，反倒显得北朝安排的有点小气。

大将自有大将风范，谢思安如是想，更知道高潇潇这个杀父杀母的仇人是不可轻视的劲敌。

修整两日后，司马轲在虎豹园召见高潇潇，座下躺着一只温顺的豹子。

这个召见只是北朝说辞，高潇潇到的时候都没有双膝跪地，单膝触了下地拱了拱手就算见礼。

司马轲脸色很不好看，而高潇潇请他一起狩猎的邀请，让他难上加难。

“贵国陛下在这地召我，若不狩猎，是想请我看杂耍吗？”

谢思安听说后只笑了笑，这是北朝的老套路，在正式觐见前皇帝先在虎豹园装作不经意地召见一次，放几个豺狼虎豹遛一遛，把南朝使者吓呆了再到大朝上见面。

可对面是高潇潇，胆子没那么小。

司马轲待高潇潇告退后略显恼怒，谢思安知道他怒从何来，谢方冲和高潇潇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会不知道高潇潇胆大包天吗？可他却依然一成不变安排虎豹园的会面，半点提示都没给司马轲。

谢方冲是在发泄回朝第一日的不满，高潇潇不是想看看司马轲是不是废物吗？喏，他给足了机会，让司马轲就像个废物。

在司马轲暗自气得七窍生烟时，谢方冲又挺身而出、义愤填膺地当着朝臣的面说高潇潇就是个纸老虎，国朝有上万神射手，我们在上林苑摆开阵来狩猎一次，杀杀狗头高潇潇的威风！

这事容周历没意见，他看高潇潇也不顺眼，要不是腿瘸了他一定亲自上马。但听到谢方冲说请帝后同上马时，他就不行了。

“放屁！”容周历真的是个大老粗，一着急就爆粗口，“皇后乃女子！”